许多历史著作都把我们在上一章所说的“机器革命”和“工业革命”混为一谈。机器革命是人类经历的一种全新事物，是有组织的科学发展的产物，就像农业的发明或金属的发现一样，是一个新的阶段。而工业革命实际上是指社会和财政方面的发展，是有着不同起源的另一个过程，在历史上是有过先例的。

这两个过程同时进行，不断地发生相互作用，然而在本质上是两回事。即使没有煤、蒸汽，没有机器，也会发生工业革命之类的事情。但在那种情况下，工业革命大概就会更紧密地追随罗马共和国末期社会和财政的发展路线，重演失去土地的自由农、集体劳动、庞大的地产和金融财富以及破坏性财政制度的故事，甚至连那种工厂的生产方式，也早在动力和机器出现之前就有了。

工厂并非机器的产物，而是“分工”的产物。在水车投入严格意义上的工业用途之前，那些训练有素、受到剥削的工人们就已经在制作帽盒、家具、地图和书籍插图了。在奥古斯都时代的罗马，就已经有了工厂。例如，那时的新书就是在书商的工厂里，由抄写工们按口授笔录而成的。关注笛福

和菲尔丁

作品的研究者必然了解，英国人在17世纪末已普遍认为，要把成批的穷人驱赶进厂房，使他们为了自己的生计而从事集体劳动。甚至早在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所著的《乌托邦》（1516年）一书中，就已经有了这方面的论述。因此，工厂是社会发展的产物，而不是机器发展的产物。

18世纪中叶以后西欧社会和经济的历史，实际上是在重复着公元纪年之前最后三个世纪的罗马帝国的历史。但是，由于欧洲的政治分裂、反对君主制度引起的动乱、连绵不绝的人民起义，或许还应加上西欧人的理智极易接受机器的概念和发明这一因素，使得历史完全转向了一个新的方向。得益于基督教使人类团结的思想在新的欧洲大陆上更为广泛的传播，加上政治权力的分散，那些精力充沛、一心致富的人，就十分情愿地把念头从奴隶的集体劳动转到机械动力和机器上来了。

机器革命是在机器发明和发现的过程中，人类经历的一项新事物。它不顾由此可能引发的社会、政治、经济和工业方面的后果，径自前进。而工业革命就像人类社会大多数其他现象一样，发生着越来越深刻的变化和偏转，原因在于机器革命引起了人类生活状况持续不断的变化。一方面是罗马共和国后期财富的积聚，小农和小商人的破产，以及大规模的财政危机；另一方面是18世纪至19世纪欧洲与此极为相似的资本集中现象。两者之间的本质区别就在于，机器革命导致劳动的性质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旧世界的动力是人力，一切事务都主要依靠人（愚昧、顺从的劳力）的肌肉为动力，尽管也多少利用一些牛、马等畜力。搬运重物、开凿岩石的都是人，耕田种地的则是人和耕牛。古罗马时期的“轮船”是需要划手流汗划桨的加莱船

。在人类的早期文明中，绝大多数人都被当成机器一般的苦力受到役使。然而，由动力推动的机器在开始时也并没有使人们从笨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大批劳工被雇来挖掘运河、修筑铁路路基和堤坝等。矿工的人数急剧增加。但是，便利的设备和商品的产量也都有了大幅度的增加。

随着19世纪的发展，新的趋势才日益明确地显露出来。人类不再被当作可以任意使用的动力来源。以往人力从事的机械性工作，此时用机器来代替，而且做得更快也更好，只有那些要求选择和智慧的工作才需要人来完成。于是，人类变得只是作为“人”而被需要。支撑着以往一切文明的苦力，那些只知服从、毫无头脑的人，对于人类幸福而都成了不必要的。

这种情况不仅出现在最新的冶金工业中，也出现在古老的农业和采矿业中。在播种、耕田和收获方面，高效率的机器完成了以前数十人才能完成的工作量。罗马文明是建立在身份低下的廉价人力身上的，而近代文明则是在廉价的机器动力之上重建的。一百年来，动力变得越来越便宜，而人力则变得越来越昂贵。机器之所以经过了一代人的时间才出现在矿井中，也仅仅是因为在这段时间内机器的成本还没有比人工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