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秋。
靖北城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初已是满城黄叶。英烈广场的石碑又添了新列,但更多的是整修一新的屋舍、拓宽的街巷、熙攘的市集。
城南学堂的钟声在晨雾中回荡,操场上奔跑的孩童比三年前多了三倍。
都督府内,韩坚放下最新一期的《北疆粮赋册》,揉了揉眉心。
三年专营,靖北城盐铁之利已年入十五万两,不仅还清了所有债务,还扩建了城墙、增筑了箭楼、囤积了足够全城军民食用两年的粮草。
靖北军实额两万八千,其中骑兵五千,弩手四千,步卒一万九千,另有预备役六千,皆是精壮。
“京里来信。”墨尘推门而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信是凌云写来的,字迹依旧遒劲:
“韩兄如晤:京中一切安好,陛下上月巡幸西山,召我陪驾,问及北疆事,对靖北三年之治甚慰。然北狄有异动,赫连狰去岁冬病故,其子赫连灼继位,年少气盛,已整兵五万,欲雪前耻。朔州李晟报,北狄使者在西羌各部频繁活动,恐欲联羌攻汉。望早做准备。另,小鱼算术文章已刊于《国子监算学辑要》,徐阁老甚喜,欲召其入京进学。此事你与他商议,不必勉强。凌云手书,永昌七年八月廿九。”
韩坚放下信,沉默良久,三年了。凌云在京城,名义上是养伤的镇北公,实则是皇帝握在手中的棋子,不用,也不放。
每年只有两封密信往来,说的都是大事,从不提他自己在京中如何周旋、如何自处。
墨尘皱眉:“赫连灼……比其父更狠。去岁冬他继位时,连杀十二个反对他的部落头人,草原人称血狼。他若来攻,必是倾巢而出。”
“西羌那边呢?”
“烧当羌王去年死了,新王是赫连灼的表兄,必与之结盟。白草部巴图上月派人密报,说烧当羌正在集结兵力,至少可出八千骑。”
墨尘叹道。“若北狄五万,西羌八千,再加上高句丽那边……”
“高句丽不会动。”
韩坚起身走到沙盘前:“李晟去岁在鸭绿江畔陈兵三万,高句丽王胆小,不敢妄动。关键是西羌,必须分化他们。”
墨尘记下,又问:“京里……使君他……”
韩坚望向南方:“公爷有公爷的路,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靖北城守好,练强。等哪天陛下需要用他的时候,我们就是他最硬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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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镇北公府。
这座府邸是去岁才赐下的,位于西城一条僻静的胡同,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足够清净。
凌云正在后院练箭,左手持弓,右手拉弦,虽然左臂力量不及从前,但准头依旧。三箭连发,皆中靶心。
“公爷好箭法。”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凌云回头,见是徐阶。这位阁老比三年前更显苍老,背已微驼,但眼神依旧锐利。
“徐阁老怎么来了?”凌云放下弓,迎上前。
徐阶走到石桌前坐下:“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
“阁老请讲。”
徐阶缓缓道:“陛下昨日召内阁议事,决定重启北疆三镇联防之制,朔州李晟、幽州赵元朗、靖北城……陛下属意,仍由你遥领。”
凌云心中一震:“陛下……要放我回北疆?”
“不是放,是用。”徐阶看着他。
“赫连灼整兵五万的消息,陛下已经知道了。朝中无人敢接这个担子,郑宏余党怕担责任,清流文官不懂兵事,勋贵子弟更是指望不上。陛下想来想去,能镇住北疆的,还是你。”
“可学生这三年……”
“你这三年,在京中读书、练字、下棋、养伤,安静得像不存在。”徐阶笑了。
“可陛下每次问起北疆事,你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每次边关急报,你都能指出关键。陛下不傻,知道你这三年,没闲着。”
凌云沉默。他确实没闲着,靖北城每月送来的军报、李晟从朔州传来的密信、锦衣卫陆炳偶尔分享的北狄动向,他都仔细研究,推演沙盘。
三年时间,足够他把北疆的山川地势、部落恩怨、兵力部署,刻在脑子里。
“陛下什么时候下旨?”
“十月初一大朝。”
徐阶压低声音,“但你记住,这次回去,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你是镇北公,领三镇联防,掌兵十万。功高……更要慎行。”
“学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