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八月廿三,寅时末。
京城的黎明来得迟,秋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将街巷楼阁都裹进一片迷蒙里。
凌云和十个亲卫穿雾而来,马蹄在空寂的街道上敲出急促的闷响。守夜更夫蜷在墙角打盹,被马蹄声惊醒,眯眼看去,十一个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骑士,像从幽冥杀回的鬼卒。
“公爷,直接进宫?”亲卫队长声音嘶哑。他的左肩中了一箭,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
“不,先去见陆炳。”凌云勒马停在会同馆后门。
“可是陛下那边……”
“证据不先交给陆炳,我们进不了宫门。”凌云翻身下马,脚步虚浮,左臂的绷带完全被血浸透,垂在身侧。
“郑宏现在一定已经知道龙城驿的事,他会在宫门布下死士,宁可杀了我,也不能让证据面圣。”
拍开门,馆丞揉着惺忪睡眼,见到凌云的模样吓得一哆嗦:“公……公爷!”
“备热水,伤药,干净衣裳。”凌云径直走进院子。
“还有,立刻去北镇抚司,请陆指挥使过府一叙,就说,龙城驿的东西,我带来了。”
馆丞立刻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凌云洗去满身血污,换上干净的布衣。左臂伤口重新包扎时,军医倒吸凉气,创口化脓,深可见骨,整条小臂肿得发亮。
“公爷,这伤……再不用好药,胳膊就得截了。”
“死不了就行,陆炳来了吗?”凌云咬牙忍痛。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陆炳一身大红蟒袍,在晨雾中如一团燃烧的血火。他没带随从,独自走进来,目光扫过凌云左臂,眉头微皱:“伤成这样还连夜赶路,公爷真不要命了?”
“命要,证据也要。”
凌云从枕下取出油布包裹:“龙城驿找到的,你看看。”
陆炳接过,就着烛火一一检视。黄金虎符、羊皮地图、泛黄密信……越看,他脸色越沉。最后放下密信时,眼中寒光闪烁:“郑宏好大的胆子。前朝通敌的铁证,他也敢拿来栽赃?”
“他要的不只是栽赃。”凌云指着虎符。
“节制三军,这是前朝边帅的兵符。若此物恰好在我身上被发现,加上秘道、军械、通敌密信……我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陆炳沉默良久,缓缓道:“公爷打算如何?”
“今日大朝,我要面圣呈证,但需要陆指挥使做两件事。”凌云直视他。
“说。”
“第一,派锦衣卫护我入宫,确保证据安全送到御前。”
“可。”
“第二,”
凌云顿了顿:“郑宏若狗急跳墙,可能要动淑妃这步棋。长春宫那边……”
陆炳笑了,笑容阴冷:“公爷放心。淑妃娘娘昨夜偶感风寒,今日起静养,不见外客。长春宫上下,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凌云心中凛然。陆炳动手比他想得更快、更绝。这是要彻底斩断郑宏在宫内的援手。
“那就多谢指挥使了。”
“不必谢我。”陆炳收起证据。
“扳倒郑宏,对我也有利。他倒了,京营十二卫就要换人掌……锦衣卫,也该扩扩权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公爷,陛下今日心情不会太好。你说话……当心分寸。”
“明白。”
陆炳走后,天光渐亮。秋雾散去,露出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亲卫队长端着热粥进来:“公爷,吃点东西吧。辰时大朝,还有一个时辰。”
凌云接过粥碗,手却抖得厉害,粥洒了一身。
“公爷!”
“没事,去取我的朝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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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奉天殿。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绯青绿三色官服汇成朝堂的海洋。今日气氛格外凝重,昨日龙城驿大火的消息已经传开,郑宏脸色铁青地站在武官队列首位,眼中血丝密布。
徐阶、杨继盛等文官沉默肃立,李晟因在朔州未归,但他的门生故旧都隐隐站在了文官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