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三镇分立,朝廷难控。”徐阶直不讳。
“朔州李晟掌兵三万,幽州赵元朗掌兵三万,靖北城虽只两万五千,但地处要冲,扼守北狄南下咽喉。若三镇联手,可拥兵十万,占大朔三成军力。换了你是皇上,睡得着吗?”
凌云沉默。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没想到会从徐阶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
“所以陛下封公爷为镇北公,赐丹书铁券,却让公爷进京述职。”徐阶继续道。
“名为恩宠,实为试探。若公爷恋栈权位,不肯放手,那便是骄纵跋扈,若公爷真心交权,那靖北城……就该换个人管了。”
“换谁?”
“郑国公举荐了他的堂弟,郑宏达。”徐阶从案头抽出一份奏章抄本。
“此人原任大同副总兵,上月刚调任兵部武选司郎中。郑宏已上疏,请调郑宏达为靖北都督,掌靖北军政。”
奏章抄本上,朱批赫然在目:“着兵部议处。”
凌云盯着那三个字,良久,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公爷还笑得出来?”
“不笑,难道哭?”凌云收起笑容,神色郑重。
“多谢阁老提点。但学生还有一事不明,阁老为何要帮我?”
徐阶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饮尽:“老夫帮的不是你,是北疆百万汉民。”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地图展开,那是大朔北疆全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
“永昌元年,北狄破雁门关,屠城三日,死者三万。永昌二年,北狄掠代州,掳走百姓五千,至今未归。”徐阶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声音低沉。
“每一次,朝中都有人说和议、安抚、以钱财换太平。可北狄的胃口,是越喂越大。”
他抬头看凌云:“直到公爷在靖北城下,把赫连狰打回去。这一战,死的人不少,但救的人更多,北疆百万百姓,能安睡到今日,靠的是靖北城的血,不是朝堂上的嘴。”
“所以老夫帮你,是因为你守得住。”徐阶合上地图。
“但光守还不够。你要让朝廷明白,靖北城不仅守得住,还必须由你守。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北疆必乱。”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老仆在门外禀报:“老爷,陆指挥使府上来人,问镇北公何时过去。”
凌云起身:“学生告辞。”
“且慢。”徐阶从案头取过一枚青玉印章。
“这是老夫的名帖,在京中若有难处,可凭此物去寻吏部左侍郎杨继盛,他是老夫门生,可信。”
“谢阁老。”凌云郑重接过。
走出徐府时,薄雾已散。秋阳高照,胡同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寻常百姓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凌云握紧那枚青玉印章,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京城这座棋盘,已经开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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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锦衣卫北镇抚司。
与徐府的清幽不同,北镇抚司衙门前戒备森严,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挎刀肃立,眼神锐利如鹰。
凌云刚下马车,一名百户便迎上来:“可是镇北公?指挥使大人已等候多时。”
穿过三重门禁,来到后衙一处花园。园中菊花正盛,金黄、雪白、淡紫,开得绚烂。陆炳背对园门,正弯腰赏菊。他年约四旬,面容冷峻,一身大红蟒袍在秋阳下格外刺眼。
“下官凌云,拜见陆指挥使。”
陆炳直起身,转身打量凌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镇北公不必多礼。来,看看这盆金凤朝阳,可是今年花匠新培育的品种。”
那盆菊花确实不凡,花瓣层层叠叠,金黄中透着赤红,状如展翅凤凰。
“好花。”凌云道。
“花是好花,可惜……开错了地方。”陆炳伸手掐下一朵,在指尖捻碎。
金黄花瓣簌簌落下。
“镇北公可知,锦衣卫昨日拿了一个人。”陆炳拍拍手,抖落残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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