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八月初六,晨。
京城笼罩在薄雾中。会同馆乙字三号院里,凌云在院中缓缓踱步,左臂仍悬在胸前,但动作已比前几日灵活许多。
亲卫队长捧着一套半旧的布衣站在一旁,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公爷,今日要去徐阁老府上,穿这身……是不是太简朴了?”
“徐阶清流领袖,最厌奢华,穿朝服去,反而落了下乘。”凌云接过布衣换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眉眼间那股从战场带回来的锐气,在京城温吞的空气中稍稍收敛,却未消失。
他系好衣带,又从箱底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地图,其中一页专门标注了京城及周边地形。
“备车,去东四牌楼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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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的府邸在东四牌楼一条幽静的胡同里,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铜环斑驳,与京城其他高门大户相比,显得有些寒酸。
但门楣上那块文渊阁大学士的匾额,又昭示着主人的不凡地位。
开门的是个老仆,见凌云布衣而来,先是一愣,待看清身后亲卫手中的拜帖,才慌忙行礼:“公爷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
不多时,老仆回来,躬身道:“老爷请公爷书房相见。”
书房在后院深处,推开木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四壁书架上堆满典籍,窗前一张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徐阶坐在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他年约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
“学生凌云,拜见徐阁老。”凌云依晚辈礼躬身。
徐阶放下笔,抬头打量他片刻,缓缓道:“镇北公不必多礼。坐。”
待凌云坐下,老仆奉上清茶。徐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听闻公爷在奉天殿上,三问郑国公,问得满朝哑然?”
“事急从权,辞唐突,让阁老见笑了。”
“唐突?”徐阶啜了口茶。
“老夫倒觉得,问得好。这朝堂上,缺的就是敢问、敢说的人。”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但公爷可知,你那三问,问的不只是郑宏,问的是整个兵部、户部,乃至内阁?”
“学生明白,但若不问,将士的血就白流了。”凌云坦然道。
“问完呢?”徐阶追问。
“抚恤银是讨到了,可公爷在京城,能待多久?靖北城远在千里之外,能守多久?郑宏吃了亏,会善罢甘休吗?”
一连三问,直指要害。
凌云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阁老可知,靖北城的城墙,最早只有三丈高,夯土为基,碎石为墙。后来一次次加高,一次次加固,每次都是血战之后,哪里被攻破了,就在哪里补上。如今城墙高五丈,基厚三丈,青石包砖,箭楼林立。”
他转身,看着徐阶:“不是因为我们想把它修多高,是因为北狄的刀,一次比一次狠。我们不修,就得死。”
徐阶眼神微动。
凌云缓缓道:“京城也是一座城,城里的规矩、法度、人情、权谋,就是这座城的城墙。我在靖北守的是砖石垒的墙,在京城,守的是看不见的墙。”
“所以公爷认为,只要守得住,就能活?”徐阶手指轻叩桌面。
“守得住,才能活。”凌云纠正道。
“但怎么守,有讲究。靖北城的墙,要夯得实,垒得牢,不能有缝。京城的墙……”
他顿了顿:“也得找到缝隙,才能站稳。”
书房里安静下来。秋阳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徐阶缓缓道:“公爷可听过北疆三镇之说?”
“愿闻其详。”
“北疆三镇格局:朔州李晟,幽州赵元朗,靖北城……现在是公爷你。”徐阶目光深远。
“三镇互为犄角,共御北狄。但朝中一直有人想打破这个格局,改三镇为一镇,集兵权于一人之手。”
凌云心中一凛:“郑国公?”
“不止他,还有宫里的郑贵妃,户部的王尚书,工部的孙侍郎……甚至陛下,未必没有这个心思。”徐阶摇头。
“为何?”
“因为三镇分立,朝廷难控。”徐阶直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