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八月初三,京师。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到清晨仍未停歇。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积水横流,马车轮子碾过,溅起浑浊的水花。
凌云透过车窗望去,这座大朔王朝的心脏在烟雨中显得有些模糊,飞檐斗拱、朱门高墙,层层叠叠的楼阁向远方延伸,望不到尽头。
这就是京城。权力的中心,富贵的天堂,也是无数野心与阴谋的温床。
车队在朝阳门前被拦下,守门禁军验过文书,一名小旗官上前抱拳:“可是镇北公车驾?”
“正是。”亲卫队长答道。
“陛下有旨:镇北公远来劳顿,可先至会同馆歇息,三日后大朝觐见。”小旗官递过一块腰牌。
“此乃出入宫禁凭证,请公爷收好。”
凌云接过腰牌,沉甸甸的铜牌,正面刻镇北公凌,背面是复杂的云纹和编号。
他注意到,编号是甲字七十三。甲字是最高等级,但七十三这个数字……有些微妙。
“有劳。”他点头致意。
会同馆位于皇城东南,是接待外藩使臣和进京大员的官驿。馆舍宏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一应俱全,处处透着天朝上国的气派。
只是住进来后才发现,甲字号院落早已住满,留给他的只是乙字三号院,一个略显偏僻的小院。
“公爷恕罪,实在是近来入京的勋贵太多……甲字院都被几位王爷、国公占了。乙字院虽然小些,但清净。”馆丞赔着笑脸。
“无妨。”凌云并不在意这些排场。只是进院后,亲卫队长在厢房床下发现一只死老鼠,墙角有未清理干净的蛛网,茶水是陈年的劣茶。
“欺人太甚!公爷是朝廷新封的镇北公,血战守疆的功臣,就这般待遇?”亲卫队长怒道。
凌云摆了摆手:“他们想看我生气,想看我跟馆丞争执,想看我一进京就落下骄纵跋扈的口实。偏不让他们如意。”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秋雨带着凉意飘进来,院中一棵老槐树叶落满地。
“收拾干净,该要的东西一样不能少,但不必争吵,另外,打听一下,都有哪些勋贵住在这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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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靖北城。
都督府正堂里气氛压抑。韩坚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是李晟从朔州派人快马送来的。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联名奏章已递,留中不发。朝中阻力甚大,郑国公一派极力反对。抚恤银之事,恐难如愿。晟。”
“留中不发……”墨尘苦笑。
刘文彦脸色铁青:“郑国公郑宏,贵妃之兄,掌京营十二卫,兼领兵部侍郎。此人一向主张削减边镇权柄,加强中枢。我们申请边镇专营,等于从他嘴里抢食,他怎会答应?”
张明远叹道:“盐铁之利,乃朝廷命脉。边镇若可专营,各地必效仿,朝廷收入将损三成。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可将士的抚恤怎么办?五万两只够发四分之一!那些遗属眼巴巴等着,有些人家里已经断粮了!”秦娘子一拳砸在桌上。
众人沉默。窗外秋雨敲打着窗棂,声音单调而压抑。
这时,周小鱼抱着算板走进来:“诸位大人,我又算了一遍。如果朝廷不准专营,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借钱。”周小鱼吐出两个字。
“借钱?向谁借?谁肯借十五万两给靖北城?”韩坚皱眉。
“不是十五万两,是五万两。”周小鱼将算板放在桌上,上面画着复杂的收支图表。
“抚恤银总共需要二十万两,朝廷拨了五万,还缺十五万。但我们不需要一次性凑齐十五万。”
他指着图表:“阵亡将士两千七百余人,遗属遍布北疆各州。我们可以分期发放,第一批先发阵亡军官和特等功臣遗属,约需三万两,第二批发普通士卒遗属,分三个月发完,每月需四万两。这样,我们眼下只需要筹到七万两,剩下的可以慢慢想办法。”
墨尘眼睛一亮:“分期发放……这倒是个法子。可七万两也不是小数目,向谁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