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六月十五,雨终于停了。
天空像被洗过一般湛蓝,阳光灼热地炙烤着泥泞的大地。靖北城南门外,韩坚领着五十名亲卫,肃立在刚清理出来的官道旁。
众人皆着半旧但整洁的甲胄,长矛如林,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来了。”瞭望塔上哨兵挥旗示意。
远处地平线烟尘扬起,一队车马缓缓行来。旌旗招展,当先一面赤旗绣着兵部侍郎陈,侧翼有监察、户部、工部等小旗。
队伍约三十余人,除官员车驾外,还有百余朔州边军护卫,是李晟派来的人马。
韩坚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抱拳朗声:“靖北都督府长史韩坚,奉靖北侯之命,恭迎钦差陈大人及各位上差!”
车队停下,为首的马车上,帘子掀起,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的绯袍官员探身下车,正是兵部侍郎陈望。
他目光扫过韩坚及身后军士,又抬眼望向靖北城城墙,那道巨大的缺口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韩长史辛苦,靖北侯何在?”陈望声音平和。
“侯爷本欲亲迎,然左臂箭伤未愈,医嘱不宜久立吹风,正在都督府等候。”
韩坚不卑不亢,“请大人入城。”
陈望点点头,没再多,转身上了马车。随行官员陆续下车,大多是年轻面孔,眼神里带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掩不住的倨傲。
其中一位绿袍御史,约莫三十出头,面色白皙,下颌微抬,目光在韩坚脸上停留片刻,嘴角似笑非笑。
队伍进城,街道已被紧急清扫,但积水未退,车辙碾过泥浆,溅起浑浊的水花。
两侧百姓被兵士隔开,默默看着这支京城来的队伍。孩子们想往前凑,被大人拉住。整个场面安静得有些压抑。
都督府正堂,凌云已等候多时。
他未着甲,只穿一件靛青布袍,左袖空悬,身后是雷豹、秦娘子、墨尘等核心层,刘文彦、张明远、王慎之三人亦在列。
陈望一行步入正堂,目光交汇。
“下官凌云,参见陈侍郎,各位上差。”凌云抱拳行礼,左臂动作略滞。
陈望还礼,目光落在凌云左臂:“靖北侯伤情如何?”
“已无大碍,谢大人关怀。”凌云侧身。
“请上座。”
众人落座。陈望坐主宾位,随行官员分坐两侧。那位绿袍御史坐在陈望下手,正对着刘文彦。两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本官奉旨,前来宣慰靖北将士,核查军功,勘验城防工事。”陈望开门见山。
“靖北侯以孤城抗北狄,血战守疆,陛下闻之,甚慰。特赐御酒百坛、锦缎千匹、白银五万两,以犒将士。”
堂下亲卫抬上礼单,墨尘起身接过,代凌云谢恩。
“此外……”陈望继续道。
“陛下口谕:北疆多艰,靖北军浴血奋战,其情可悯。着兵部、户部、工部、御史台联合核查,凡应补粮饷、军械、抚恤,如实上报,朝廷酌情拨付。”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微松。
但陈望下一句,又让众人心提起来:“然,国有国法,军有军规。靖北城开互市、擅采盐铁、扩军建制,虽有情急之需,亦需核查清楚,以明法度。望靖北侯及诸位,配合查验。”
“自当配合。”凌云平静道。
“韩长史,将一年来所有账册、名册、工事图录,悉数搬来,供各位上差查阅。”
“且慢。”绿袍御史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御史起身,向陈望一礼,转向凌云:“下官监察御史赵恒。临行前,都察院诸位大人有嘱:靖北城战功卓著不假,然亦有弹劾奏章数件,靖北擅启边衅、耗费国帑、以军器资敌。敢问靖北侯,作何解释?”
堂内一静。
刘文彦眼皮微跳,这赵恒,他认识。王崇倒台前,此人便是官中最为激进者,曾连上三章弹劾李晟。如今王崇虽倒,其党羽未尽,这赵恒……怕来者不善。
凌云面色不变:“赵御史所弹劾,可有实据?”
“互市售铁器于西羌,可是实?”赵恒逼问。
“是。”
“盐井私采,可是实?”
“是。”
两个是字,干脆利落。赵恒一怔,没想到凌云毫不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