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六月十二,靖北城,连续五日暴雨,城内外道路泥泞不堪。
北门城楼修复工程被迫暂停,胡瘸子站在雨棚下,看着被雨水冲刷的城墙缺口,脸色阴沉得像天色。
“再这么下,新砌的墙基要泡软,狗日的天,也跟咱们作对。”他啐了一口。
副手递来蓑衣:“胡工曹,先回吧,雨太大了。”
胡瘸子没接,拄拐走进雨中。泥水没过他脚踝,那条瘸腿走得更艰难。他走到城墙缺口处,弯腰抓起一把夯土,稀烂如粥。
“停工。”他哑声道。
“所有匠人撤回棚屋,烘干工具,检查木料是否受潮。另外……”
他顿了顿,“去库房领姜,煮姜汤,每人一碗,不准省。”
“诺。”
胡瘸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向北方。雨幕如帘,看不清草原。但直觉告诉他,赫连狰不会放过这种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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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议事堂,灯火通明,门窗紧闭,仍挡不住雨声如瀑。
凌云坐在主位,左臂吊带已换过,但脸色在烛光下有些苍白。堂下众人神情肃穆,除了核心层,刘文彦、张明远、王慎之三人也在列。
“雨势如何?”凌云问。
墨尘起身:“从初七至今,累计雨量已超去年整个六月。南郊屯田有三成秧苗被淹,水渠多处溃口。城内低洼处积水过膝,已有十七户民宅坍塌,所幸无人伤亡。”
“城墙修复进度?”凌云看向胡瘸子。
“停了。”胡瘸子简意赅。
“土没法夯,石料运不进。至少等天晴三日,才能复工。”
韩坚补充:“更麻烦的是,这场雨阻碍了黑水河谷的互市。原定今日的第二批互市被迫取消,西羌人带的牲口在河谷淋了两天,据说病死了十几头羊。秃鹰派人传信,有几个部落头人已经不满。”
“北狄那边呢?”凌云转向秦娘子。
秦娘子面前摊开几张被雨渍晕染的纸,是斥候冒雨送回的简报:“赫连狰的游骑活动减少,但并非停止。他们熟悉草原雨势,利用沟壑、树林隐蔽,反而更难以察觉。昨日,西线屯田哨点遭袭,两名哨兵被杀,尸体被扔进溃口的水渠。”
堂内气氛一凝。
“挑衅升级了,他们知道咱们修墙、种田都靠水渠。”雷豹咬牙。
“是在试探。”刘文彦忽然开口,声音冷静。
“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试探雨势下各哨点的警戒程度。若我们应对迟缓,下一步可能就是大规模袭扰。”
张明远点头:“兵法云半渡而击。如今我们内外交困,正是他们眼中可乘之机。”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了。”凌云手指轻叩桌面。
“韩坚,从今日起,所有屯田、工事区域,哨岗加倍,巡逻队缩短轮换时间至一个时辰。雷豹,骑营抽三队精锐,雨势稍减就出城,沿北狄可能渗透的路线反向巡查,遇敌不必请示,就地格杀。”
“诺!”
“秦娘子,”凌云看向她。
“斥候营的任务变更:暂停远距离侦察,转为城内及近郊暗哨。我要知道,有没有北狄探子已经混进城。”
秦娘子一怔:“使君怀疑……”
“赫连狰不傻。”凌云目光扫过众人。
“如今我们开互市、收流民,正是人员混杂之时。这场大雨,城里人出不去,外面人却可能早就进来了。”
众人脊背发凉。
“刘司法。”凌云点名。
“你与张教化、王度支三人,即日起协助墨尘、周老先生,清查城内所有新近入籍的流民。尤其关注独居、无固定营生、行踪诡秘者。记住,要暗查,勿打草惊蛇。”
刘文彦三人起身:“遵命。”
“还有……”
凌云顿了顿,“钦差队伍已到朔州,三日后抵靖北。接待事宜由韩坚统筹,墨尘配合。记住八个字:不卑不亢,有节有度。该示弱时要示弱,该强硬时也无需遮掩。”
韩坚与墨尘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会议散去时,雨声依旧,凌云独自留在堂内,烛火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墙上,随火光摇曳。
左臂的伤口在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里面轻轻搅动。他解开吊带,挽起袖子,伤口周围红肿未消,缝线处渗出淡黄色液体。
“发炎了。”他低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凌云迅速拉下袖子。
秦娘子端着一碗药汤进来,放在案上:“胡瘸子让送的,说是祛湿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