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夫走卒的吆喝、胡商铺子里飘出的香料味、酒肆传出的划拳喧哗,混杂着牲畜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比公主府鲜活百倍,也混沌百倍的人间烟火。
陆止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忽见前方人流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隐约听见有人兴奋地交谈:
“快些!去晚了怕连站处都没了!”
“金先生今日开讲新书?难得难得!”
“听说讲的是前些日子宫里头的真事儿……”
陆止心中一动,顺着人流走去。尽头是一座气派的三层酒楼,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临仙居”。
门口已是水泄不通,掌柜的站在槛内连连作揖,高声喊着“客满见谅”。
陆止略一思索,摸出一小块银子,趁乱塞到门口眼尖的伙计手里。
那伙计指尖一捻,脸上立刻堆起笑,身子一侧,低声道:
“三楼靠栏还有个偏雅座,爷您楼上请。”
踏进酒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上下三层,果然座无虚席。
中央天井处搭着一座尺许高的木台,台上只一桌一椅,还未见人。
陆止跟着伙计上了三楼,在最靠边的一处小桌旁坐下。
这里位置虽偏,却正好挨着朱漆栏杆,低头便能将一楼台上的情形尽收眼底,又能将三层看客的百态隐约纳入眼底。
刚坐定,要了壶寻常的煎茶,楼下便是一阵骚动。
一位清癯老者缓步上台。看年纪已过花甲,须发灰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身上一袭半旧的青色襕衫浆洗得发白,脚下千层底布鞋纤尘不染。
面容平和,唯有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内敛,扫过满堂宾客时,竟让嘈杂声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这便是洛阳首屈一指的“说话”(评书)先生,金闻声。
他走到桌后,并不急于开口,只将手中那方油亮沁红的醒木轻轻置于桌面,又抬手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袖口。
就这么两个简单的动作,满楼竟渐渐鸦雀无声。
“啪!”
醒木脆响,声震全场。
“今日,老朽不说前朝旧史,不讲神怪传奇。”
金老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送到三楼角落,
“单表一桩就发生在咱神都城、奉宸府内的……惊天之变!”
陆止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话说那奉宸府内,瑞脑销金兽,香风熏醉人。列位郎君,个个玉树临风,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贵人行于其间,细细审视。可谁曾想,这锦绣堆、温柔乡里,竟藏着一道淬毒的杀机!”
老先生语调陡转,声音陡然压得低沉紧迫,满堂宾客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但见那落选青衣之中,一人骤然暴起!袖中寒光,如阴沟毒蛇出洞,直噬贵人咽喉!快,快得不及眨眼!狠,狠得绝无余地!”
陆止听着,心中起初只是荒谬与一丝滑稽。这渲染得未免太过,自己那搏命一赌,哪来这般“忠义激于肺腑”的心思?
可听着听着,那字句中的细节,像冰针般一根根刺破了他的漫不经心。
刺客暴起前肌肉的征兆、袖口被利刃顶起的轮廓、寒光刺出的角度、自己扑撞的时机与选择……乃至太平公主被撞开刹那,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怒与之后冰封般的审视……
分毫不差。
有些细节,连他自己在剧痛与混乱中都已模糊。
寒意,顺着背脊悄然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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