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耳边嗡鸣一片,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那句“圣人亲自召见”在脑海中疯狂回荡、炸裂!
武则天……要见我?!
刚才所有关于职位、任务、情报分析的思绪,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怕什么来什么!
这要是让“老奶奶”相中了可咋整?
太平公主将他那瞬间的剧烈失态尽收眼底,眸中深邃,看不出是审视、警告,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怎么?面圣,乃是殊荣恩典。陆副使……何以惶恐至此?”
陆止猛地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深深垂下头,借躬身行礼的动作,掩饰自己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
“末……末将……突闻天恩,实在……实在惶恐至极!”
“惶恐是对的,天威难测,天恩亦重。届时如何觐见,如何奏对……”
太平公主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陆止低垂的头顶停留一瞬:
“你好自为之。下去吧。”
“末……末将告退……”陆止几乎是挪动着有些发软的双腿,退出了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夜风顺着廊庑吹来,冰凉刺骨。
陆止这才惊觉,自己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集贤坊的暗流,公主府的纠葛,与太平公主步步惊心的周旋……所有这些,在即将直面那位千古女帝的阴影之下,都变得微不足道,如同儿戏。
武曌……
历史的洪流,终于以最直接、最无法抗拒的方式,拍打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步,已不再是棋盘上的博弈。
而是直接站到了执棋者的眼皮底下,接受她的最高审视。
……
听竹轩算是正式拨给陆止住了。
秀儿依旧每日来照料起居,煎药送水,洒扫整理,只是话比从前更少,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太平公主的赏赐很快便到了——整整一千两足色纹银,装在一口不起眼的樟木箱里。
卫兴亲自带人抬进来时,脸上挂着那副永不变的标准笑容。
“殿下说了,陆副使新晋任职,总有些用度开销。这些银子您先支应着。”
卫兴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
“对了,殿下还特意嘱咐,若您在府中养伤觉得闷了,不妨去集贤坊转转。那儿热闹,消息也最是灵通。”
陆止拱手谢过,目光落在那箱沉甸甸的银锭上,心中却已了然。
前日澄心水榭对谈,公主已提过集贤坊。今日赏银,再让卫兴“特意”提醒一遍……
看来,这集贤坊是必须得去一趟了。太平公主的“建议”,从来都不是随口一提。
那地方,定然有什么在等着他。
……
几日后,腰伤已无大碍,陆止换了身寻常青布直裰,揣上些散碎银子,出了公主府侧门。
集贤坊果然名不虚传。
未时刚过,坊间已是摩肩接踵。
贩夫走卒的吆喝、胡商铺子里飘出的香料味、酒肆传出的划拳喧哗,混杂着牲畜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比公主府鲜活百倍,也混沌百倍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