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是一个道听途说的说书人能编造的。
唯有亲历者,或拿到了最精准“实录”的人,才能复现得如此……可怕。
电光石火间,陆止全明白了。
为何太平公主要他“有空来集贤坊走走”。
这哪里是寻常说书?
这是公主殿下,借这洛阳消息最灵通的酒楼、借这影响力最大的说话先生之口,将奉宸府刺杀案,用最富感染力、最利于她的方式,轰轰烈烈地“演”给全城人看!
故事里的陆止,是忠肝义胆、舍身救主的忠臣之后。
故事里的太平公主,是遭奸人暗算、令人扼腕的皇室砥柱。
而更深的用意,则在于此事的象征——连圣人之女、地位尊崇的太平公主,都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下行刺,李唐宗室处境之艰危,天下共见!
这是赤裸裸的卖惨,更是精妙的舆论施压。
经此一事,幕后凶手及其所属势力,在朝野同情与百姓瞩目之下,再想对公主或与其关联者动手,势必投鼠忌器,承受巨大压力。
公主这一手,既是博取同情以自固,也是铸就舆论之甲胄,逼对手暂缓锋芒。
舆论造势,杀人无形。
既将李唐一脉的“艰难”昭示天下,也将他陆止,“忠勇”之名牢牢绑在了公主府的战车之上。
怪不得赏银给得那般爽快。
这“戏”的报酬,自然要丰厚些。
陆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弧度。
殿下这番手段,真是……羚羊挂角,不着痕迹。
台上,金老先生说到最紧要关头,醒木连拍,声若疾风暴雨: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公主殿下便要香消玉殒,满殿儿郎惊惶无措!唯有那兴武伯遗孤——陆止陆校尉,虎目圆睁,一声暴喝,真真是忠义激于肺腑,肝胆映照日月!
竟是不顾自身安危,合身猛扑,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拦在那索命寒锋之前!嗤啦——刃锋过处,衣裂血溅!好一个赤胆忠心,可昭天地!”
“啪!”醒木再响,满堂喝彩雷动!
“好!”
“勇哉!”
“忠烈之后,果有祖风!”
喝彩声中,却夹杂了一声极不和谐、满含怒气的重哼。
声音就来自陆止邻桌。
那桌坐着两人。
其中一个身材极为魁梧,即便坐着,也比别人高出一头,肩宽背厚,一身赭色劲装,浓眉虎目,面容刚毅,约莫二十出头年纪。
此刻他面沉似水,拳头攥得咯咯直响,面前桌上的杯盏都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震颤。
与他同座的,是个青衫书生,年纪相仿,面容清雅,眉宇间自有股沉稳书卷气。
见同伴如此,书生微微蹙眉。
台上金先生正说到:“可惜可叹,如此忠勇之士,此前竟被市井谣传,误为纨绔……”
那魁梧青年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拳捶在桌上!
“砰!”
一声闷响,杯盘乱跳,汤汁溅出。
三楼不少酒客被惊动,纷纷侧目。
“纨绔?呸!”
他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兴武伯当年何等英雄!血战沙场,马革裹尸!怎地生出这等……这等不肖之子!自甘下贱,跑去那奉宸府,做那等……摇尾乞怜的腌臜勾当!祖宗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虎目圆睁,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
同桌的青衫书生并未出劝阻,只是面色更沉,眼中亦有不平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