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袖口轻拂,那黑白色的墨域如同潮水般退回他的体内,四周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清明。
就在墨域消散的同一瞬间,那只平铺在地面上的银色时钟也骤然安静下来——
秒针悬停在半空中,不进不退,方才那规律的“滴答”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在场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影响到此刻的胡青。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
古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突然静止的时钟。
信收回了搭在古阳肩上的胳膊,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只银色时钟上,等待着,等待着。
那只时钟在静止的状态下勉强撑了不到两息,便开始微微颤抖,钟面上的银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砰”响——不是炸裂的巨响,而是像一只气泡破裂的声音,轻而脆。
整只时钟在那一瞬间崩解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中。
而就在时钟原本所在的位置,那片已经被众人凝望了许久的空地上,胡青的身影重新出现了。
他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连衣角都没有乱,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那些从时钟崩解中散落的银色光点并没有随风飘散,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缓缓地、却坚定地朝着胡青聚拢过来。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颗,后来便汇成了一条银光闪闪的溪流。
从四面八方涌向胡青的头部,绕着他的头颅缓缓旋转,如同一条银色的光环。
光点越聚越多,逐渐将胡青的整个头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之中。
他的五官在银光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明亮而柔和的光晕。
在那片银色光晕的包裹中,胡青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了。
他睁开的是右眼——那只眼睛的瞳孔原本是深邃的黑色。
可当那些银色光点看到这条缝隙时,它们像是找到了归处的飞蛾,争先恐后地扑了进去。
一道,两道,千百道,银光不断地涌入他的右眼,那黑色的瞳孔被一点点染成了银白。
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只银光流转的眼瞳,亮得惊人,亮得不像人类的眼眸,更像是某种精密而冰冷的机械核心。
而他的左眼却依然紧闭着,在下一刻睁开时,那只眼睛里空空荡荡,没有焦点,没有神采。
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只剩下一具还在呼吸的空壳。
他的整个人都还沉浸在那种玄妙的修炼状态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
最后一颗银色光点没入胡青的右眼,那一瞬间,他的身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只巨大的银色时钟。
和之前那只一模一样,半径五米,平铺在地面上,虚幻而透明,每一个刻度都清晰分明。
可这一次,时钟的指针不再沉默——分针开始转动。
但它不是顺着惯常的方向前进,而是带着时针一起,缓缓地向后倒旋。
一圈,两圈,三圈……速度越来越快,从缓慢的倒转变成了飞速的旋转,分针和时针的轨迹逐渐模糊。
最终融成了一团银白色的光影,在那个圆形的钟面上飞速流转,像是一面被快速搅动的银色水盘。
胡青的身体像是被那团银色光影托举着,毫无意识地、缓缓地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一只牵线木偶,四肢的摆动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机械感。
而就在他站直身体的那一瞬间,从他的身后——准确地说,是从他身体的正后方,一个虚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婴儿,小小的,软软的,身上只穿了一个白色的围兜,圆嘟嘟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表情。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由月光凝聚而成。
古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见过这个婴儿,在那个梦境里,在那些关于他过去的碎片中,他清清楚楚地见过这张脸。
这就是胡青,是胡青小时候,是胡青最初的、最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