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是在癸未年腊月完成的。第二年——甲申年冬天,隰衡第一次去看巫逐。
巫逐住在沅水边的一座小城里。从北京坐火车到长沙,换慢车,再换班车,最后坐三轮摩托颠过一段碎石路才进城。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悬铃木,冬天落光了叶子,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划来划去。街两边是米粉铺、杂货铺、铁匠铺改的五金店。再往外走,是连片的菜地和水塘,水塘里枯着半截残荷。
隰衡在街口下了车,沿着主街慢慢走。他没费力气就找到了巫逐。
巫逐在街尾摆了个摊子。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桌上一方砚、两支毛笔、一沓红纸一沓白纸,纸角压着半块砖。桌前立了块硬纸板,毛笔写着:代笔。书信、帖子、祭文。
他穿一件灰蓝色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封印过去才九个月,他的鬓角已经白透了,眼角新长出的皱纹又深又乱,像被人拿刀刚刻上去的。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桌前的小板凳上,请他给在广东打工的儿子写信。她口述,他笔录:告诉他家里都好,年猪杀了,腊肉腌了两缸,他爹的咳嗽入秋以后好了些,让他别惦记,在外头自己吃好点,钱省着花,别学坏。
巫逐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把纸拎起来,从头到尾念给她听。念到"自己吃好点",妇女笑了,连说就是这个意思,又补了一句:再写上,让他过年尽量回来。
两千五百年前,这个人在楚地的祭坛上念祭文,一句话能定一族人的生死。后来他在咸阳宫、在长安、在南京、在浦东的写字楼里写过无数东西,每一个字都拐弯抹角地通向算计。现在他替一个母亲写"自己吃好点"。
隰衡走过去,在桌子对面站住。
巫逐抬头。隔着老花镜,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眼白浑浊了,眼皮松下来,把那点深不见底的东西遮去了大半。他看了隰衡两秒,说:"来了。"
"来了。"
"等我收摊。"
巫逐的住处离街尾不远,巷子深处一间租来的老屋。木板壁,小青瓦,天井窄得像一条缝,缝里却整出两畦地,一畦葱,一畦蒜,边边角角还栽了几棵白菜。屋里生着炭盆,墙角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堂屋正中一张方桌,桌上一副棋盘——不是买的,是他自己用木板画的,墨线有点洇,格线却画得一丝不苟。两罐玻璃棋子,一黑一白。
"坐。"巫逐把炭盆拨旺了些,"知道你要来,棋子上个月就摆上了。"
两人坐下,开局。落子的声音很轻,玻璃子磕在木板上,嗒,嗒。天井外面有小孩放鞭炮,零零碎碎响几声,又静了。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尾音拖得很长。
下到中盘,巫逐忽然咳起来,咳得肩膀直抖,捂着胸口缓了好半天。
"说个事,你别笑。"他喘匀了气,"前天我搬蜂窝煤,闪了腰。躺了一天一夜,起夜都是扶着墙走的。"
"一摞煤多重?"
"十二块,四十来斤。"巫逐捏着棋子,"搁以前——"
他停住了。搁以前,四十斤不算什么。搁以前,他也不知道腰疼是什么滋味。他这辈子受过的伤数不清,刀伤箭伤烧伤,没有哪一样留得住。现在闪个腰,躺一天一夜。
他把棋子落下去,换了个话头:"这茶是街口买的,四块钱一两。你凑合喝。"
第二年隰衡再去,是桂花开的时候。巫逐的头发全白了。
他老得比寻常人快。像一笔拖欠了两千五百年的账,封印一落,连本带利一起催。他自己倒不忌讳,端茶的时候说:"我如今算是摸清了,人老是有顺序的:眼睛先花,耳朵后聋,牙开始松,膝盖一到阴天就酸。一样一样地来,排队似的,谁也不插队。"
他还说:"你进了巷子我才知道你来了。从前你在河对岸,我后脖子就发紧,跟有根线牵着似的。现在——"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摇头,"什么都没了。跟拔了天线的收音机一样。"
棋还在下。他脑子里的东西没丢,两千五百年攒下的算度还在,可身子撑不住。下满两个时辰,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算一步要盯着棋盘愣半天。有几盘他本该赢的棋,下到后来走错了次序,输了半目。输了他也不恼,把棋子往罐里一收:"明天再来。"
"你又不搬。"隰衡说。
"我是说,你明天再来。"
那两年隰衡去了五六次。有时是冬天,炭盆烧得通红;有时是秋天,天井里飘着隔壁院子的桂花香。每次去都下棋,多数时候不说话。街坊邻居来求帖子的不断:娶媳妇的请他写喜帖,死了人的请他写祭文,商铺开张请他写招牌。红事的字他写得圆润,白事的字他写得方正。有一回隰衡问他:"你干这个,不觉得——"
"大材小用?"巫逐把毛笔在砚台上掭了掭,墨汁顺着笔尖收拢,尖得像一根针。"两千五百年,我写出去的东西,字字都要人命。兵符、密令、起兵的檄文、抄家的名单。如今写的这些,是让人好好过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