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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

巫逐在竹简前站了一整夜。

隰衡没有催他。展厅里没有钟,时间靠高窗上的光判断——雪光从灰白变成深青,再变成墨黑。武警换过两次岗,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又远了。

后半夜,巫逐终于开口。他没有回头,还背对着隰衡,声音在空展厅里有些发空。

"你这上面,"他说,"为什么没有我?"

隰衡站起来,沿着长柜走过去。

"有。"

他在长柜靠后的位置停下——那里有一片简,位置很不起眼,夹在唐和宋之间。他戴着手套,把那片竹简转了一个角度,让射灯的光正照在字面上。

"巫逐。"两个字。

巫逐的肩背绷了一下。

隰衡一片一片指过去。

"这里,楚。你第一次见我,在楚国的巫族学馆,你那时候还不叫巫逐,叫阿跖。这里,秦。你在赵高身边,我让人把'方士进谗'的话递进宫去,你连夜出了咸阳。这里,长安。安潼起兵前三个月,我把你拟的方略抄了一份,送到了哥舒翰的案头。这里,南京。民国二十七年,你穿日本军装,站在安全区的铁丝圈外面。"

他的手移到最后几枚新简上。

"这里,上海。腊月。你跟我谈了三天,要我跟你共建不老者的秩序。我拒绝了。"

竹简上,"巫逐"两个字,从春秋一直刻到当代。每一个时代,每一个化名,他做过的事,隰衡都用史官的笔法刻下来了——不夸,不隐,一个字不改。

巫逐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你恨我。"他说。

"恨过。"隰衡说。

"恨我,你还记?"

"我记所有活过的人。"隰衡说,"你也活过。"

这句话落下去,展厅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的微响。

巫逐伸出手,指尖悬在玻璃上,对着"巫逐"那两个字,停了很久,最终没有碰上去。

"三千年。"他说,"我用过的名字,我自己都快记不全了。手下的人,换过一茬又一茬,他们效忠的是方泽远,是田中,是韦伯——那些人死了,就没有人知道那些名字背后是谁。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要想一会儿,才想得起自己原来叫什么。"

他转过身。

"原来这个名字,在你这里。"

"在。"隰衡说,"你换多少个名字,我这里都刻着巫逐。左丘朗教过我,史官的第一规矩:记下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改。你做过的事,我不替你抹;你这个人,我也不替你抹。"

巫逐的目光移到旁边一片简上。沈青崖。

"这个,"他说,"天京。他在刑场上不肯跪,监斩官让他跪,他就直挺挺站着。我在城楼上,看了全程。"

"我知道。"隰衡说,"那时候你在洪秀全身边。"

巫逐转过脸看他:"你不骂我?"

"骂你,他活不过来。"隰衡说,"我只记。他不肯跪,我刻下来了;你在城楼上看着,我也刻下来了。简就在这儿,谁都跑不掉。"

巫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两千五百年里握过令符、握过印信、握过笔、握过刀,此刻在西装袖口下微微张开,又握住。

"如果我把玉给你。"他说,"会怎么样?"

"寿种归位。"隰衡说,"你会变成普通人。会老,会病,会死。以你现在的年纪算起,运气好,还有四五十年。"

"四五十年。"巫逐重复了一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这个词,我有三千年没用过了。四五十年——以前不够我下完一盘棋。"

他抬起眼。

"我死了以后呢?方泽远的档案会注销,田中义男早就死了。这个世界上,谁还记得有过巫逐这个人?"

隰衡看着他。

"我。"他说。

巫逐没有动。

"我记得所有人。"隰衡说,"你是其中最久的一个。你七岁那年冬天在楚地的火堆边跟着老巫学观星,你跟我讲过;你在咸阳养过一只瘸腿的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南京站在铁丝圈外面那天,你站了三个时辰没走——这些事我都记得。你献了玉,会死。死了以后,你的名字在这些竹简上,跟左丘朗、跟凌骁、跟叶知秋排在一起。我记到什么时候,你就被记到什么时候。"

巫逐的喉结动了一下。

隰衡隔着长柜,对他说出了最后几句话。声音不高,像两千五百年里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样平。

"他们也活过。他们也值得被记住。这不是你的棋盘。这是他们的世界。"

巫逐闭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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