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北京下雪。
国家博物馆新简牍展厅在建筑北侧,独立成区,还没挂牌,门口拉着软隔离。闭馆时间过后,大厅的灯调暗了一半,只剩展柜里的射灯亮着,一道一道白光落在竹简上,竹色温润,像一排凝固的时间。
隰衡站在展厅中央,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没戴手套。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石材地面上,一声一声,很清楚。
巫逐一个人来的。
他穿一件黑色大衣,没系扣,里面是剪裁极好的深色西装。外表还是方泽远那张脸——四十岁上下,方脸,右耳垂一颗痣,头发一丝不乱。全球十七个分支机构被查,三位高管被拘,他本人刚从海路辗转回来,脸上看不出半点败军之气。
他在展厅门口站住,先看了看墙角的摄像头,又看了看展柜。
"好地方。"他说,"灯亮,有镜头,楼里有武警。你怕我动手?"
"你杀不了我。"隰衡说,"你今天也不是来杀我的。"
"那你怕什么?"
"怕你不来。"
巫逐笑了笑,走进来,在最近的展柜前站定。柜里是几片战国竹简,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滑过去,像看任何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古董。
"你的人,手脚很利落。"他说,"十七个国家,二十天。公司没了,实验室没了,账户冻了。三千年,你头一回赢得这么干净。"
"公司可以再建。"
"我会再建。"巫逐说,"二十年。换个名字,换个地方。你今天拆得越干净,我下次建得越小心。"他转过头看隰衡,"你约我来,不是为了看我输。我没输。你也知道我没输。"
"我知道。"隰衡说,"所以今天不谈公司。"
他抬了抬手,示意展厅深处。
"谈那个。"
展厅最里面,是一排通顶的长柜。柜中没有别的,只有竹简——一千三百二十七片,从柜的这一端铺到那一端,二十多米。射灯从上方打下来,每一片简上的字都清晰可辨。字迹跨越两千五百年,从春秋的篆,到秦汉的隶,到唐楷,到宋以后的行书,再到最近这几年刻上去的、带着现代刀具特有锋口的新痕。
巫逐的目光落上去,脚步慢了下来。
隰衡走到柜前,文保人员事先留了柜锁,他拧开,戴上白手套,把最前面的一片竹简轻轻取出来,托在掌心。
"这是我师父左丘朗给我的。"他说,"他临终前,给了我一千三百二十七片空白竹简,和一枚玉佩。他说,替我记下去。"
他把竹简放回柜中,沿着长柜往前走,边走边说。
"我记了两千五百年。一开始只记大事——国灭了,城破了,谁即位了。后来我发现,大事不用我记,史书上都有。我就开始记人。"
他在第三十片简前停下。
"左丘朗,随国太史。教我识字,教我看天象,教我史官的第一规矩:记下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改。他死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葬在太史府后院的槐树下。"
第七十片。
"荀伯安,秦博士。焚书的时候,他带着我把四百卷诸子典籍藏进咸阳的密室。坑杀那年,他把最后一卷简交到我手里,说,书在,人就不算白死。他死在渭水边。"
第一百片。
"季妫,随国贵族的女儿。爱读书,借给我书,书里夹过批注。她嫁人的那天,我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她活到六十一岁,善终。"
第三百片。
"凌骁,少年将军。寒门出身,十七岁上阵,二十三岁封将,二十四岁死在北境。最后一仗他带三百人断后,一个都没退。他跟我说过,他不是为谁打的仗,是为仗打完之后能回去种地的那些人打的。"
第六百片。
"苏蕙,唐代女学士,在司天台管星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好像见过很多个春天。三千年里,她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她死在安潼之乱平定后的第二年,肺病。"
第九百片。
"贺知微,北宋人,天文地理算学博物无所不通,著《溪山丛录》。他不知道我的底细,但他在书里替我留了位置。赵孤城,南宋老兵,守桥断后,战死。他最后冲我喊:老隰,你跑快点,别回头。"
第一千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