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街上买来了卤肉和烧鸡、几盘炒菜,还端来了一桶米饭、两瓶白酒。卖蛇人和同伴喝得意兴阑珊,口无遮拦,他们如数家珍一般地向我讲起了家乡的情况。
卖蛇人的家乡在大山丛中,那里森林葱茏,地广人稀,交通不便。后来我查阅过资料,知道武陵山区的森林覆盖率达到了50%以上,很难见到一块面积达到几十亩的完整土地。这里的人,世代就有打猎的传统。后来,森林环境遭到破坏,食物链出现危机,打猎被严令禁止,但是还是有人在盗猎。
“20年前的时候,进山经常能够看到五步蛇。你正走着,它突然就从你眼前滑溜过去,现在一年也看不到几条。”卖蛇人说,看到哪里盘着一条五步蛇,就等于看到哪里盘着一堆亮光闪闪的金子,谁见了不动心?五步蛇是武陵山区价格最高的野生毒蛇,据说zousi到国外后,一条五步蛇可以卖到几十万美元。
卖蛇人一直在后悔早些年没有抓上几条五步蛇,不然早就发了大财。随后他又自嘲地说:“早些年,也没有人收购这玩意。”
我向他们讲起了《捕蛇者说》。1000多年前的柳宗元被贬到了永州,就是现在的湖南和两广交界的地方,带着年老的母亲和堂弟一起上路。在永州,他见到了一种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这种蛇就是五步蛇。那时候的五步蛇生长范围很广,而现在只剩下武陵山区还有这种蛇。
我说:“从文章中可以看出来这种蛇毒性很强。”
卖蛇人说:“太强了,村子里有好几个人都被咬过,有的死了,有的算幸运,活过来了,可也成了残疾。”
我问:“你们那里只有五步蛇?”
卖蛇人说,他们那里的山上什么都有,不仅仅是五步蛇。在他们村子里,要进山打猎的人通常是3个人一组,前面的人认路,从地上的蹄印、树下的粪便、飘来的气味、草木倒伏的情况,就能判断前面有什么动物。第二个人是捕蛇能手,手中拿着竿子,竿子前面分叉,捕蛇离不了这种工具。第三个人专门下套下夹子,用来对付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这些人走过去,一路上的各种动物无一幸免。捕蛇人遇到什么蛇,就抓什么蛇,五步蛇、竹叶青、乌梢蛇、金环蛇、银环蛇……都能卖钱。最后一个人是大小动物通吃,鼬獾、棘胸蛙、金丝猴、锦鸡、背水鸡、林麝、果子狸等都无法逃脱。还有的人一路采药材,武陵山区的珍贵药材很多,有的人曾经采到过灵芝,而普通的药材比如杜仲、当归等更是俯拾即是。
卖蛇人还说,仅仅下套下夹子就有很多学问,有的套子将动物吊在半空,有的套子套住了动物的身子。而下夹子学问就更大了,有一种夹子叫狼牙夹,夹住了动物的腿,就像狼牙一样紧紧咬住。动物跑不了几十步就会失血过多昏死,猎人循着血迹就能找到猎物;有一种夹子叫竹竿夹,猎物被夹住后,就要拖着一米见方的木棍在树林里走,一路磕磕绊绊,很快就会被树丛困死。还有陷阱,这主要是对付那些大型野生动物的。
那天晚上,卖蛇人和他的同伴都喝得酩酊大醉。人在醉酒的时候,头脑就一片清明,心中的话就会脱口而出,没有任何防范心理。这就是俗语所说的“酒后吐真”。
我问他们家在哪里,他们告诉我在武陵山腹地的贵州东部。我提出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看他们怎么捕蛇。他们说捕蛇的危险性非常高,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无论如何也不带我去,也不告诉我他们村庄的名字。他们说,村庄里已经死了好几个人,如果我有三长两短,他们就会难过一辈子。
他们都是非常善良的山民,我相信他们说的是实话。
后半夜,他们睡着了,鼾声如雷。我悄悄地爬起来,打开手机,抄写下他们用粉笔写在门后的电话号码。下午刚刚进门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些号码,这些电话,可能就有捕蛇人的电话。
天亮后,我告别了他们,回到我工作的这座城市。
那时候网上还没有电话号码归属地查询,我只能一个个号码打过去,从他们的口音判断他们是哪里人,然后告诉说自己是收购毒蛇的商人。本地口音的人都非常警觉,他们说自己没有做这种生意,就匆忙挂断电话。而外地口音的人则和蔼得多,其中有一个人告诉我说他在江口县,家中有毒蛇,但要我去贵州拿,因为来往的车费他无法承受。我欣喜若狂。
然后,我费尽口舌说服了报社领导,终于答应了派我去贵州。报社领导和卖蛇人的说法是一样的,都觉得这次采访太危险,而我那时候像初生牛犊一样无所畏惧,不知道成长的道路上布满了荆棘坎坷。我天真地以为我和捕蛇人在一起,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没有想到危险在我还没有到达捕蛇人所在的那座村庄时,就已经发生了。
捕蛇人姓古,他让我称呼他老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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