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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小说网 > 暗访十年(全五册) > 深入捕蛇腹地

深入捕蛇腹地

我先是坐火车,后是汽车,接着是那种在乡间小路上奔跑的三轮摩托车,车厢加盖了顶棚,可以坐人。在北方,这种拉客的车叫三轮蹦蹦车,也叫驴子车;在这里叫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三轮车的车厢里密密实实地坐着七八个人,还有两个青年手抓顶棚上的铁骨架,脚踩在车厢外的横杠上。这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开往老古的村庄,路两边的绮丽风景让我深深惊叹。我的左边是一个50多岁的男子,满脸的皱纹像核桃皮一样。他一笑,皱纹就扩散到了脸的上半部,像紧急集合似地,而他看到每个人都是很谦恭地笑着,好像每个人都是他的债主。他的容貌和神情让我心酸。我的右边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一路上沉默寡,满怀心思,好像是逃学出来的。

三轮车沿着羊肠小道崎岖盘旋,有时候眼看就要侧翻了,我的心提到了喉咙眼,可它一阵颠簸,又在平地上奔腾。路边偶尔会出现当地的山民,在三轮车经过时,让在路边,然后和车厢里的人打招呼。他们雪亮的牙齿在黝黑的脸庞上显得异常醒目。坐在车厢里,我头晕目眩,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刚想招呼司机停下来,突然低头看到一条一尺多长的蛇爬上了我的运动鞋,顺着厚厚的牛仔裤爬上了膝盖。我大吃一惊,呼吸都突然停止了,两条腿一动也不敢动。这条蛇呈翠绿色,头部尖尖,蛇信子吐出来,左右游动。我想着那天我多亏穿着运动鞋和牛仔裤,让蛇爬过去后,它没有感受到我的体温。蛇继续向前爬行,用那种扭曲的恐怖的姿势。据说,所有的蛇都是近视眼,它们的感觉全在蛇信子上,它们依靠蛇信子能够判断出前面的障碍物。蛇爬过了我的膝盖,爬到了学生的身上。学生还没有发现危险已经降临,他依然用少年忧伤的眼神望着车厢外的风景。我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左边50多岁的男子突然伸出手来,闪电一般地抓住了蛇的头部,从少年的身上摘下了这条小蛇。

我刚刚庆幸一场灾难过去了,突然男子脸色煞白,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冒出来,脸上是惊惧交集的神情,手指上有滴滴血液流下来。刚才,他救人心切,一把捏住了小蛇的头部,因为用力过猛,捏穿了毒蛇的下颚,毒牙扎破他的手指。

车上的人纷纷跳下车子,惊恐地望着这名男子。男子颓然坐在车厢里,面如土灰。后来我知道,这条小蛇是竹叶青。

竹叶青已经死了,像一截绳头一样瘫在车厢里。一名青年用棍子把竹叶青挑出来,用脚踩得稀烂,以发泄心中的愤怒。

车厢里怎么会有竹叶青?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受伤男子该怎么办?

三轮车司机只拉着受伤男子,一路突突突地向前跑去。它在布满石头的山路上颠簸着,像一只慌里慌张的螳螂。其余的人沿着山路向前走着,走得气喘吁吁,惴惴不安地牵挂着受伤男子的命运。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才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村庄。三轮车停在路边,早就熄了火,司机坐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吸烟。受伤男子躺在床上,依旧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他的手指覆盖着黑色的草药,用花布包裹着。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吸着竹筒水烟,烟筒像炮管一样粗壮,他的脸上是未老先衰的神情。看到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他急忙从屋子里端出了竹凳子,给大家让座。我问那名受伤的男子现在情况怎么样,男主人说,死是死不了,但估计这条手臂残废了。

我问:“为什么不赶快送到医院里?”

司机插话说,这里距离最近的镇子,有4个小时的车程,车还没有开到,人就会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每个村庄几乎都有一名治蛇毒的医生。他们用的是流传了几千年的传统的中草药,而山下的医院运用西医的方法,治疗的方法不同。当地人把村子里的医生叫土医生,把医院里的医生叫洋医生。

武陵山中的毒蛇有很多种,治愈蛇毒的中草药也有很多种,能够治愈五步蛇咬伤的草药,不能治愈竹叶青咬伤;能够治愈竹叶青的,却不能治愈眼镜蛇。有人进山抓蛇,并不会带上所有的中草药,如果被某种剧毒毒蛇咬伤,而身上偏偏没有这种可以治愈的草药,就只能壮士断腕,用刀割断自己被咬伤的部位,阻止毒素上侵。

那家的男主人问司机:“车上怎么会有蛇?”

司机一不发,疑惑不解,是的啊,三轮车上怎么会有蛇?但是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路边的蛇在乘客还没有上车时,就偷偷钻进车厢里;也许是蛇藏进了谁的行李中,被带了进来。

在这里,如果被毒蛇咬了一口,而又在有效的时间里找不到一个乡镇或者一个村庄,那就只能死亡;如果找到了村庄,而村庄里又没有能够治疗蛇毒的土医生,或者土医生刚好不在家,那也只能死亡;如果找到了土医生,而家中刚好没有能够治愈这种蛇毒的中草药,还是只能死亡。站在山间的小路上,我突然感到危机重重,眼睛一直看着路边的草丛,一有风吹草动,就觉得不寒而栗,惊恐万分。

武陵山区大山连绵,层层叠叠,而人就住在大山的褶皱里,几乎都是几户人家组成的村庄。要从这个村庄走到那个村庄,必须翻越一个或者几座山峰。好在这里的山峰并不高,海拔几乎都在1000米以下。我到过无数的山村,觉得这些山村都有一个共同的现象,所有村庄都建在山谷里。这是为了遮风挡雨,为了储存积水的缘故吧,据说也有风水学上的原因,山谷的风水比山脊山顶都要好。

三轮摩托车停在土医生的那个村庄后,就不能再前行了,此后的进山道路变得非常狭窄,只有一条像死蛇一样的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冰冷地躺在草丛中。进山的人群在不断减少,每逢出现岔路口,就有人走上了岔路。到最后,路上只剩下了我和一个20多岁的身体结实的小伙子。

小伙子和老古在一个村庄,他初中毕业后就在县城打工,一年也难得回一趟家。这次回来背着一个大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从洗衣粉到卫生纸等各种生活用品。我问,村中有人捕蛇吗?他说,他知道的也仅有老古一个人。我问他为什么不捕蛇,而选择打工?他说,现在已经很难找到毒蛇了,而在他小时候,毒蛇随处可见,只要进山,就能看到五步蛇。

他说,他对蛇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深秋,他在屋子里睡觉,父母都出去干农活了。睡醒后,他感到被子里有一团冰冰的东西,挨着他,让他很不舒服,于是,探进手去,摸到了一条盘在一起的毒蛇。毒蛇的体温比人要低几度,所以人就叫毒蛇“冷血动物”。那时候正是秋冬之交,是毒蛇冬眠的前夕,怕冷的毒蛇常常会钻进人类居住的房间里、甚至被窝里取暖。

他不知道那条毒蛇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钻进来了多久。他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此前,他曾无数次见到过毒蛇,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零距离。他想呼叫父母,而转念一想,父母没有在家,即使父母在家,面对这种境况也会束手无策。

山里的孩子从小就胆大,他们是在虎豹豺狼的叫声中成长的。他知道,遇到蛇的时候,千万不能惊慌,一定要镇静,不能乱动,因为你永远也跑不过蛇。蛇的奔跑速度比开足马力的汽车还快。如果要奔逃,就跑s形,蛇视力不佳,它是依靠温度来判断猎物的方位;跑成s形,蛇就无法判断你的准确位置;但是,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

毒蛇懒洋洋地躺在他的怀里,安静得像一摊棉絮。他无法判断毒蛇是否睡着了,他想偷偷地起身,却又不敢。后来,太阳渐渐西斜,门外响起了耕牛回村的哞哞叫声,母鸡飞过了院墙,咯咯叫着飞上了树杈。他突然想,这些叫声会不会吵醒毒蛇?如果毒蛇醒来了,会不会向他发起攻击?

他决定偷偷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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