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没走出多远,便在山腰的凉亭旁停了下来。
这亭子建在一处拐角,视野极好,能将半个寺院尽收眼底。
亭子不大,胜在清幽,四根朱红的柱子漆色已有些斑驳,檐角的瓦当上生着几簇青苔。
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线条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了。
“累了吧?”楚服递过水囊,“歇一歇再走。”
阿娇接过水囊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几株古柏上。
风过时,松涛阵阵,混着檐下风铃的脆响,说不出的惬意。
阿娇在石凳上坐了片刻,桂枝便拉着她看山下的景致,三人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便继续往上走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阿娇袖口拂过石桌边缘时,将那上面一层淡淡的粉末带落了些许。
那粉末极细,颜色与石桌几乎融为一体,若非日头正好,根本看不出来。
楚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亭子。
“怎么了?”阿娇问。
“没什么。”楚服摇摇头,目光却还在亭子里逡巡,“总觉得这亭子里……有什么味道。”
阿娇深吸一口气:“是艾草吧?端午时节,到处都是。咱们身上不也戴着香囊么。”
楚服没有接话。她闻到的不是艾草。是一种更辛辣、更刺鼻的气味,像是某种草药被研磨成粉后散发的。
可这气味太淡了,淡到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往亭子四周看了看,什么也没发现。
“走吧。”阿娇拉了拉她的袖子,“再往上走走就该回了,福临怕是已经在等咱们了。”
楚服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她们身后,石阶下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一条拇指粗细的青蛇探出头来,吐着信子,朝凉亭的方向游去。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不知从哪里爬来的蝎子,黑褐色的壳在日光下泛着幽光,几只蜘蛛从柏树上垂下丝来,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
它们爬到凉亭附近,忽然停住了。蛇信子急促地吞吐着,蝎子的尾针翘得更高,连那几只蜘蛛都在半空中打起了转,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气味不对。
引它们来的,是一种味道。可这亭子里,还残留着另一种味道——艾草、丁香、白芷,混在一起,清冽而浓郁。
蛇虫们在亭子里盘旋了片刻,又顺着石阶往上爬去。它们的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着,越爬越快,越爬越躁。
两种气味在它们体内搅在一起,像是滚油里泼进了水,炸开了锅……
福临回到清居院时,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有些愕然,又去房间里看了看。竹椅还摆在廊下,新买的玩物也还在,人却不见了。
“怕是等急了,出去迎您了。”海弼在一旁道。
福临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找,余光瞥见隔壁寮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靛蓝短褐、浑身带着银饰的女子从里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似乎是要去打水。
福临多看了一眼。这女子他方才在石阶上似乎见过,当时没留意,此刻仔细一瞧,倒觉得有些古怪。
这清居院虽不是什么上等院落,可这时节也不是寻常香客能住进来的。海弼花了不少银子才拿下这几间房。这女子看着不过是个寻常百姓,如何住得起?
“姑娘,”他开口唤住她,语气客气,“冒昧问一句,您可曾见过这院中的几位女眷?一位穿藕荷色衣裳的,还有两个丫鬟。”
唐秧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寻常的青衫,料子倒是不错,腰里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长得也端正,眉眼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势,像是……见过世面的人。
她心里忽然警醒起来。
方才在石阶上遇见那主仆三人时,她就觉得那两个丫鬟不像寻常人家的。尤其是那个穿青衣裳的,举手投足间那股子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伺候人的。还有那位夫人,虽穿着素净,可那通身的气派,哪里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如今又冒出个年轻的男子,瞧着像是一家人。
唐秧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摇了摇头,做出一个茫然的表情:“没瞧见。我刚回来,这院子就我一个人。”
福临眉头微蹙:“那她们去哪儿了?”
唐秧想了想,忽然道:“哦,方才我回来的时候,好像听见她们说要出去走走,寻些吃食。许是去了斋堂吧。公子不妨在此处等等,想必一会儿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