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日头渐高。

福临从怀中缓缓摸出一物，掌心托着枚不过拇指大小的铜壳小表。

壳面錾着细巧缠枝纹，合上时只像枚精致的小铜扣，一按侧面机括，便“嗒”一声轻响弹开。

内里银盘上只有一根细针，随内里机括微颤缓缓走动，不敲不鸣，却能精准报出时辰。这是西洋传教士进献的稀罕物，整个大清也没几枚。

“还有一刻钟便到正午了，让人安排的膳食都准备妥当了吗？”

“您放心，奴才早就安排妥当了。不论何时回清居院，饭食都是热腾腾的，不会叫人起疑心。”

福临这才点了点头，“海弼。”

“奴才在。”

“你说，苏麻喇姑来这寺里，真的是求符？”

海弼心头一跳，斟酌着道：“这个……苏嬷嬷是太后跟前的人，她说是求符，奴才也不敢妄加揣测。”

“我问你，”福临边走边道，“苏麻喇姑从那院子里出来，你可看清了，里头还有别人？”

海弼想了想，摇了摇头：“奴才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瞧着那院门口守着几个灰衣僧人，寻常人进不去。苏嬷嬷出来的时候，身后似乎跟了个穿青布袍子的男人，隔得远，瞧不真切。”

福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云水院的方向。

良久，终于下了决心。

“走吧，咱们也去瞧一瞧。”

云水院外的松林小径十分曲折，可福临凭着方才的记忆，在试错了两三次后，果真找对了苏麻喇姑出来的路。

瞧着眼前幽静的院落，福临忽然有些不敢向前。可转念一想，苏麻喇姑不过一个奴才而已，胆敢哄骗主子，这可是欺君之罪！

怒气一生，勇气便起。

福临冷着脸抬脚跨进了院子。

院子里只有两个洒扫的僧人，见有人来也不过是念了句佛号便不再理睬。

福临也不关注他们，他带着海弼迅速将几间屋子搜查了一遍。

可这几间房当中空空如也，没有人！

除了主屋当中还残留着檀香和茶香，这里几乎不像是有人来过的痕迹。

福临咬牙踏出，随手拉了一个僧人。

“不是说这里头有高僧清修吗？我方才还见着一个妇人，她说这院子里高僧正在清修，她不便打扰，所以在门口拜了拜，连门也没进。怎的我进来你们也不拦？这清修的高僧又在何处？”

那僧人面无表情，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清修一事主在清静，何以被世俗打扰？既有凡俗之欲求上门来，自然不算得清静，高僧亦不会在此。”

福临皱起了眉，“你这和尚在说什么？”

“阿弥陀佛，施主不该来这里。”那僧人说完，也不管福临有何反应，转身便走。

海弼脸色一沉，伸手扯住那僧人的衣服。“别走，我家主人问你话呢！”

那僧人转过脸来，依旧无甚波澜。

“施主还想问什么？”

“让他走吧。”福临捏了捏拳，这和尚的态度，让他更加确定苏麻喇姑来这寺庙的目的不简单了。

放走了僧人，福临和海弼也出了云水院。时间不早了，若是再不回去，怕是阿娇那边要起疑心。

福临走在天王殿前的石阶上，负手望着来来往往的香客，半晌没有说话。

片刻后，福临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道，“今儿这广化寺，倒是热闹。”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海弼。”

“奴才在。”

“去把鄂汉叫来。别声张。”

“嗻。”

海弼转身要走，福临又叫住他。

“还有，”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派人去盯着云水院。别打草惊蛇，远远看着就行。”

石阶下，一个卖粽子的老汉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粽子嘞——热乎的粽子嘞——”

广化寺的山门外依旧人来人往，香客们提着香烛篮子进进出出，孩子们举着五彩丝线编成的小粽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几个妇人围在卖菖蒲的摊子前挑挑拣拣，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转瞬间又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好一幅太平年华的景象。

与此同时，云水院外的松柏林中，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身影从小径深处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