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化寺的后院深处，藏着一处安静的院落，名为云水院。

云水院不算偏僻，但周围遍植松柏，郁郁苍苍的枝叶将日光滤得稀薄，洒下一地斑驳的碎影。小径曲折蜿蜒，七拐八绕的，若非有僧人指点，只怕走上十趟也摸不着门径。

那几处要紧的拐角都站着灰衣僧人，看似在洒扫，实则目光如炬。但凡有游人靠近，都会被客气地请离，说是后院清修之地，不便打扰。

想来里头休息的人物，身份应当不凡。

院落本身倒并不奢华，是常见的“毗诃罗”式方形禅院。四周建着一圈寮房，围合出一方中庭，安静私密得很。

庭院里遍植松、竹、柏，不见半株艳丽花木，是为“少欲知足”也。

东侧禅房内，茶香袅袅，却无人说话。

苏麻喇姑坐在客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之人身上。

对面坐着的，是个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寻常的青布袍子，瞧着像个普通的香客。

可那双眼睛却着实不似普通人，鹰视狼顾，不外如是。

这人叫沈廷扬，是三年前“反正”归降的前南明工部侍郎。

说是“归降”，可朝中那些满臣没一个信他的。一个在南明做了二十年官的人，忽然就投了清，还带着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旧关系，换谁都得掂量掂量。

可太后偏偏要用他。

苏麻喇姑放下茶盏，率先打破沉默。

“沈大人，许久未见了。”

沈廷扬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起身，拱手道：“嬷嬷这话可羞煞老夫了。老夫不过是个庶民，得嬷嬷礼遇，着实惶恐。”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极低。

苏麻喇姑心中暗叹。这般老谋深算的人，示弱不过是一种手段罢了。真拿他当个“庶人”，苏麻喇姑敢说，自己今儿个从他这里得不到半句真话。

她不戳破，只笑了笑：“沈大人客气了。奴婢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老婆子，当不起‘风采’二字。倒是大人一身的本领，在朝堂上起复，不过眨眼之间罢了

”

“哎，”沈廷扬摆摆手，亲自替她续了茶，“嬷嬷是太后跟前第一得意人，老夫虽在江南，也时常听闻嬷嬷贤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苏麻喇姑看着那盏茶，没有动。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汤色清亮，香气清高。沈廷扬的动作从容不迫，滴水不漏，像是一个真正闲居无事的老者在招待故人。

可她知道，这茶再喝下去，今日就真的成了“叙旧”了。

“沈大人，”她放下茶盏，干脆单刀直入，“太后让奴婢问您一句话。”

沈廷扬的笑容微微一收，随即又恢复如常。他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吹了吹，不疾不徐道：“嬷嬷请说。”

苏麻喇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份账册，究竟几分真假？”

沈廷扬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片刻后，他将茶盏放回桌上，抬眼看向苏麻喇姑。那目光不再闪躲，也不再有方才的客气，而是直直的、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嬷嬷问得这样直接，”他缓缓道，“就不怕老夫说的是假话？”

苏麻喇姑笑了。

“沈大人在南明做了二十年官，又在大清做了三年降臣。这二十三年里，您见过的试探、听过的套话，比奴婢吃的盐还多。”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奴婢若是兜圈子，只怕兜到明日天亮，也听不到一句有用的话。”

沈廷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摇了摇头，敛了笑，正色道：“既如此，老夫也不绕弯子。账册是真的，但……”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但递上去的时机、递上去的人、递上去的方式，若错了一样，这账册就是假的。”

苏麻喇姑眉头微动：“沈大人的意思是……”

沈廷扬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天光，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暗绿之中。

“嬷嬷，这份账册涉及的盐税亏空，少说也有三百万两。这银子去哪儿了？一部分被江南那帮人贪了，一部分——”他回过头来，目光灼灼，“流到南明去了。”

苏麻喇姑心头一凛。

沈廷扬继续道：“那些人明面上归顺大清，暗地里却还在给南明送银子。这账册若是直接交给皇上，嬷嬷猜，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