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化寺东侧一处僻静的厢房小院里，阿娇正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歇息。

走了大半日，腿脚实在乏了。这处小院倒是清幽得很，院中种着几竿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安静。竹子长得极好，杆杆都有手臂粗细，青翠欲滴，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只是地方太偏了些，挤在寺院东边最不起眼的角落，左右都是空置的禅房，连个像样的景致都没有。

但也没法子，谁让他们是临时起意来的，来得又晚呢？能空出这几间房来，已是海弼拿着好几倍的价钱，好说歹说从几个游人手里换来的。

福临方才兴致正浓，说是要去寻些特色的茶水点心，让阿娇在此歇着。阿娇也懒得动弹，便由他去了，这会儿人还没回来。

桂枝守在院门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楚服沿着廊下缓缓走着，目光却不住地往四周扫，像是在找什么。

阿娇闭着眼，听着竹叶的沙沙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动静传来。

那动静很轻，如风吹落叶般不惹人注意。可楚服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院墙角落里的西厢房门口。

“找到了。”

那里看起来与别处一无二致，都是寻常的木门、木质的门槛，半尺来高，漆色斑驳。门边放着一盆冬青，长得倒是精神，油绿的叶子挤挤挨挨，在光影里静静地立着。

那动静，就是从这花盆底下透出来的。

看起来很正常。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绝对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娇。阿娇脸上盖着张丝帕，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巴，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显然已经入了梦乡。

楚服不自觉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然后她转头，看向了那间房门。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到门槛前时，她停下脚步，抬脚，轻轻踩了上去……

“呲……”

那花盆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快，极轻，若不是楚服早有准备，根本察觉不到。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花盆底下的泥土里，一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虫子在蠕动。那虫子通体透明，若在寻常人眼里，不过是一截草茎、一粒土坷垃，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可楚服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蛊虫。

而且是修习过巫术的蛊虫。

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多少年了？自从她来到这里，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同道的痕迹了。

她没有声张，只是静静站着，等着。

那蛊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前蠕动了几寸，又停住，仰起头，像是在“看”她。楚服收回脚，退后两步。那蛊虫便又缩了回去，钻回花盆底下，一动不动了。

楚服看着那花盆，唇角微微勾起。

这世间，居然还有人修习巫术？虽然这蛊虫身上的巫力极其微弱，比起她全盛时期不值一提，但能培养出这样的蛊虫，那主人也算是个有天赋的晚辈了。

可惜……

她摇了摇头。

可惜，再难得的晚辈，也不能留着她伤害阿娇。

“娘娘，”她扬声唤道，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阿娇听见，“这墙角有些蚂蚁，奴婢去寻些白酒来，免得爬到屋里去。”

阿娇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连脸上的帕子都没动。

楚服转身出了院门。

不多时，她便端着一小碗白酒回来。那酒是寻常的烧刀子，烈得很，隔老远都能闻到冲鼻的味儿。

她走到那丛冬青边上，蹲下身，将那一碗白酒直接浇了下去。

酒液渗入泥土的瞬间，她的指尖轻轻一弹，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光芒，悄无声息地没入土中。

那蛊虫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那一瞬间，它仿佛活了过来，疯狂地在泥土里扭动、翻滚。可不过眨眼的功夫，它便僵住了，再也不动了。

又过了片刻，那蛊虫身上的某种“东西”仿佛被抽走了，变成了一只极为普通的蚕虫，灰扑扑的，蜷在泥土里，和田间地头的那些虫子再无分别。

楚服看着它，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直接毁了它，是她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晚辈最大的善意了。毕竟，能在这末法时代修习巫术，不容易。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回廊下。

“处理好了？”阿娇的声音从帕子底下传来，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