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道爔抬头望去－－是个女子。

那女子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短褐，袖口挽得很利落，露出两截小麦色的手腕。腰里系着条宽宽的皮带，上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小玩意儿。脚下是一双草编的凉鞋，露出白皙的脚趾，却半点不显得粗陋，反倒透着股子野生的俏皮。

头上编着细密的发辫，辫尾系着几颗银珠，活动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脖子上挂着个银项圈，上头坠着个小小的葫芦，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

一张脸如高山雪水初化，清澈透亮，又带着几分锐利傲气。清秀，好看。

整个人看着像是山野里长出来的，又像是苗疆那边过来的，浑不似京城里能见着的姑娘。

“公子——”

几个护卫从院外奔了进来，刀已出鞘，寒光映着日光，刺得人眼疼。

领头的是赵安，他一个箭步冲到朱道爔身前，横刀而立。其余四人散开成半弧，刀尖齐刷刷对准了那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女子。

“什么人？！”

赵安厉声喝道，声音里压着惊怒。他方才明明守在院外，连只鸟都没放进去过，这女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女子却像没看见那几把明晃晃的刀似的，依旧靠在树干上，歪着头打量他们。那目光从赵安脸上扫到刀尖上，又从刀尖上扫回赵安脸上，嘴角还噙着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哟，挺快的嘛。”她慢悠悠道，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害怕，“我还以为得再等一会儿呢。”

赵安脸色铁青。他方才确实疏忽了。听见院里有动静，只当是公子在和刘忠孝他们说话，哪想到会多出个人来？若不是那几声笑传出来，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有人潜了进去。

这是他的失职。

“拿下！”他一挥手，两个护卫便要上前。

“慢着。”

朱道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赵安一愣，回头看去。朱道爔已经从石凳上站起身，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刀，往前走了两步。

“公子，这女人来路不明——”

“我知道。”朱道爔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收刀，“她要是想害我，方才我喝茶的时候，早就动手了。”

赵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两个护卫也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这人，有点意思。”她看着朱道爔，眼睛弯弯的，“胆子也大，心也细，还会说话。。。我喜欢。”

赵安的脸又黑了几分。

那女子却看都不看他，只冲朱道爔扬了扬下巴：“喂，你这护卫，倒是忠心。就是太紧张了，绷得跟张弓似的，也不怕崩断了弦。”

朱道爔笑了笑，对赵安道：“你们先退下吧。这位……是客人。”

赵安眉头紧皱，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终究还是收了刀。他一挥手，几个护卫往后退了几步，却并未离开院子，只是散开守在四周，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那女子瞥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嘴：“还挺听话。”

朱道爔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子又笑了一声，利落地从大槐树上跃了下来，轻飘飘落在月洞门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随着她逐渐靠近，空气中也出现了些若隐若现的艾草香味。

朱道爔心中有些猜测。

他起身，礼数做得周全，“姑娘请坐。”

那女子也不客气，大咧咧地走到桌前，在朱道爔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支着下巴打量他。

“你倒是警觉。”她歪着头，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我刚藏在树上，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你居然能发现？”

朱道爔笑了笑，没有回答，只将方才斟好的那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茶。”

那女子低头看了看那杯茶，又抬眼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你不问问我是谁？”

“姑娘既然来了，自然会说。”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她端起茶杯，也不管烫不烫，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啪”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