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浴佛节刚过,春日的暖意便一日浓似一日。
早有那知机的宫人将早开的各色鲜花布置了下来,步入月华门,甬道两侧各植西府海棠四株,枝干扶疏,此时正缀满粉白花苞。海棠之侧,间以紫玉兰两株,与海棠红白相映,恰成“玉棠富贵”之象。
阶前青石台基上,列牡丹二十余盆,皆用景德镇钧窑大缸栽植。此时姚黄魏紫尚未全开,唯“赵粉”一种已绽二三,花瓣层叠如云。盆间错落点缀蕙兰数丛,叶姿挺拔,幽香暗度,与牡丹之秾丽相得益彰。
另有迎春、芍药、鸢尾、丁香等等,将坤宁宫装点的很是热闹。
今日天儿好,阿娇依着太医的嘱咐,抱着牛钮坐在廊下。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那张小小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牛钮今日精神好了许多,昨儿闹了一整日,夜里又发了一回汗,今早起来反倒安静了。
此刻他窝在阿娇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头顶的花看,偶尔伸出小手想去够,够不着,便咿咿呀呀地叫两声。
“小傻子,那么高,你够得着才怪。”阿娇笑着点点他的鼻尖。
牛钮以为在逗他,咧开没牙的小嘴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濡湿了围嘴。
阿娇也不嫌,拿帕子轻轻替他擦了,又把他往怀里抱了抱。这孩子瘦,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她总觉得像抱着一团棉花。
“娘娘如今抱大阿哥是越发顺手了。”桂枝在一旁笑道。
阿娇将牛钮放在摇篮里让他自己玩,轻声道:“太医说,‘小儿常晒日,可解胎毒,去湿气,令肌肤坚实‘,想来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趁着天好多晒晒太阳,正合牛钮肾气不足之症。”
“先天不足,群轻折轴”。这八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阿娇抬头,便见福临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明黄的袍角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下朝了?”阿娇有些意外,“今日怎么这般早?”
“议的事不多,便早些散了。”福临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牛钮,“今日如何?”
“好多了。”阿娇道,“杨太医一早来推拿过,哭都没哭,乖得很。”
福临点点头,伸手想去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了。阿娇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将牛钮往他那边送了送。
福临的手这才落下去,在那张小小的脸上碰了碰,触感软得惊人。他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目光却还落在孩子身上。
他对这孩子,感情向来复杂得很。
巴翎儿是他厌恶的女人,那场算计更是让他如鲠在喉。可这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是皇长子。每次看见他那张小小的脸,福临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什么别的。
他从小没有与自己的皇阿玛好好相处过,不知道一个好父亲该是什么样。他能做的,不过是让内务府拨最好的东西过来,让太医用最好的药,让伺候的人再多一倍。
可这够吗?
他不知道。
“想什么呢?”阿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福临回过神,对上阿娇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话想说。
“雅若,”他在她身边坐下,“朕在想,端午那日,带你去个地方。”
阿娇挑眉:“去哪儿?”
“原是想带你京郊走走,如今却另有主意。过段时间,我带你去京中的广济寺转转。”福临道,“汉人的习俗,端午要驱邪避疫、祈愿安康。朕想着,带你去祈福。”
“广济寺?”阿娇轻轻念着,“是皇家寺庙?”
“非也。”福临随手拽下一朵盛开的海棠塞给牛钮,一边答道:“皇家寺庙人多眼杂,一去便人人都知道。广济寺是古刹,虽然也是香客云集,但毕竟只是普通百姓,咱们混进去也不算惹眼。而且我想……就咱们两个,悄悄去。”
阿娇看着他,见他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热切,不由得也期待起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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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舒雅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进不去坤宁宫,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注意过坤宁宫的动静。相反的是,她但凡一睁开眼,便控制不住的将目光投向坤宁宫。
大阿哥前些日子里犯病的消息传的满宫都是,她怎么会不知道?尽管都说大阿哥本身就活不长,可她不信。她认定了那是皇后不肯用心照料,随口编下的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