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白云观后山。
夜雾如墨,将半山腰那座荒废的樵夫小屋裹得严严实实。
一抹清瘦修长的身影靠在冰冷的土墙边,借着破窗透进的惨淡月光,缓缓擦拭着一柄短剑。
月影憧憧,灯火飘摇,明亮剑身上一张脸不断出现又消失,叫人看不真切。但若阿娇在场,定能惊讶地叫出声来——
吴明!
令人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没有死。
吴明变了许多,虽还是一张清俊面容,眼神却比从前沉郁。初遇时他虽身怀深仇,却仍难掩少年的清澈温润。如今那种神态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过火的、狼一般的警惕。
“咳咳……”内伤未愈,他压着嗓子低咳几声,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吞下。
吞完药,他怔了一下,目光落在这个玉色小瓷瓶上。这是帝后大婚那日,他刺杀失败、肩胛中箭高烧不退时,阿娇让楚服悄悄送来的。
手中摩挲着瓷瓶,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幕——
漫天箭雨里,他一手揽着阿娇,一手拼死抵挡。而皇帝就远远站着,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又绝情。
皇后知道吗?
吴明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很荒唐。他怎么可以关心皇后的处境?
当初进宫,两人各有算计。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刚经历过夫君的舍弃,她需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刀。而他,需要一个留在紫禁城内的身份。
各取所需。
只是后来,他似乎欠皇后的太多了。他总是在利用她,每一次遇险,都是拿她交换了自己的脱身。尤其是最后一次巷中,那行动实在太匆促。事后他复盘每一步,觉得实在不够严谨——若皇帝真要问罪,皇后也难逃脱。
那天面对刀枪剑雨,他察觉到皇后也在发抖……他想,那颤抖或许不是装的,她其实也在赌。
“咳!”回忆牵动旧伤,吴明又咳出一口淤血。他擦去嘴角血渍,将瓷瓶小心收回怀中。
“吱呀——”木门被推开,一个头戴斗笠的黑影闪身进来,带来一身夜露寒气。
“少主。”来人摘下斗笠,露出张饱经风霜的脸。相貌平凡,若平日遇见也不会留意,只有眉目间偶尔露出的冷意,昭示他并非一般人。
这人叫赵安,原是信王府侍卫统领。信王战死后,年仅十岁的独子被皇帝接入宫中收养,赵安便留在信王府,等着少主归来。
可他等啊等,还不等少主长大,战火便烧到了京城。
赵安去过皇宫,去过江南、台湾、云南,甚至差一点进入缅甸,却始终没有找到少主。若不是少主的奶姐姐曹云儿主动递出消息,他怕是找到天荒地老也找不到。
吴明,或者说——朱道爔直起身:“赵叔,查得如何?”
朱道爔是他真正的身份,大明信王朱由枫的独子,崇祯皇帝的堂侄。他们是朱标后人,许多人都以为这一脉早已绝嗣。然而他们还是在皇陵附近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传到了他这一代。
父亲朱由枫这个信王身份,其实很有“水分”。他们这一脉在皇陵附近生活得与百姓无异,甚至还更穷苦些。可父亲仿佛是祖先显灵,愣是在那般缺衣少食的情况下,长得身长玉立,一表人才。
这样好的人才,被旁村的少女一见钟情,死活要嫁。少女的家人本不同意,可一见小伙儿人才出众,便明白了闺女的心思。
老岳父看着小伙儿连连点头,甚至愿意出资让他读书习武,立一番事业。
就这样到了二十多岁,怀里的娃娃都会跑了,朱由枫也学得一身文治武功。
那时大明已内忧外患,局势不稳。但讽刺的是,国家存亡危急之际,反而是朱由枫为数不多可以逆天改命的机会。
朝廷动荡,让世代看守朱标后人的守卫放松了警惕。朱由枫由此参军入伍,立下不少功劳。
他在军中屡屡立功,身份便也瞒不住。但他不在意——出家门时他就与妻子达成一致:无论皇帝对他们态度如何,他总归是朱氏子孙,不能叫这大好江山落到外人手里。至于朱家内部如何争斗,那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