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留在坤宁宫用午膳。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且不再有往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娇亲手为他布了几道菜,都是他素日偏好的口味。福临吃着,忽然觉得这坤宁宫的饭菜,比养心殿的御膳更合心意些。
“尝尝这道清炖鸭舌。”阿娇将一盏白瓷盅推到他面前,“小厨房的拿手菜,炖了四个时辰,最是温补。我本以为鸭舌只适合卤或者酒糟,没想到清炖也很不错。”
福临舀了一勺,汤色清亮,入口鲜醇,鸭舌软糯得恰到好处。他不由点头:“确实不错。”顿了顿,又觉颇为欣喜,阿娇比往常话多了些。
“天下间美食珍馐多矣,却是你这小厨房里的最叫我舒心。”
这话里有话,阿娇听出来了,唇角弯了弯,“若喜欢,常来便是。”
“常来。。。”福临重复着这两个字,抬眼看向她,“你欢迎我常来?”
阿娇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如常为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坤宁宫就在这里,何来欢迎不欢迎之说。”
这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娇嗔,福临听得心中欢喜,连胃口都好了几分。
“雅若,”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低哑,“你能不能。。。往后都如此刻这样?”
阿娇抬眸,眼中带着询问,“什么?”
“你不要总是端庄,总是得体。。。”福临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今日你话多了些,也鲜活了些,我很喜欢。”
阿娇笑了,那笑容真切,不似平日的端庄疏离。
“那你希望我如何?撒泼耍赖?任性妄为?”
“我只是希望你能真实一些。”福临认真道,“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恼。就像。。。就像那日在北苑骑马时那样。”
阿娇默了片刻,轻声道:“可是,这里是皇宫,不是草原。”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福临心中一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反复无常的举动,不仅伤害了她,更将她推向了更深的自保与伪装。
“是我不好。”他低声道,“是我让你不得不如此。”
阿娇看着他眼中的自责,心中某个角落软了下来。她放下筷子,轻声道:“你不必如此,我明白的,个人有个人的难处,谁也不必勉强。”
“你不明白。”福临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我的想法,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四月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有些单薄。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皇帝,会是什么样?”福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或许会在某个书院读书,或许会去游历山川。但绝不会。。。绝不会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每日面对无穷无尽的奏折,面对永远猜不透的人心。”
阿娇怔住了,她并不认同这句话。
福临忽的笑了,回过头来望着阿娇,“我说笑呢,我若不是皇帝,应当早就死了。”
午膳后,福临没有立刻离开,打算在坤宁宫小憩片刻。
他躺在阿娇平日休憩的软榻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这香气让他莫名心安,原本二人还说着话,不知不觉间竟真的睡着了。
阿娇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生怕吵醒了他。
她坐在一旁,看着福临沉睡的容颜。此刻褪去了福临帝王的威严,更像一个普通的少年。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阿娇想起之前在山洞里的那几日,福临也是这样,总是睡不安稳。
轻叹了一口气,阿娇伸手想要为他将拧起的眉心抚平,却又怕扰了他的安宁。思来想去,阿娇便靠在一侧,也睡去了。
不知何时,两只手无意识的碰在一处,又握在一起。
楚服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
福临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是申时。他睁开眼,阿娇早就醒了,正坐在窗边看书。日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这一幕安静美好,让他不忍打扰。
阿娇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醒了?”
“嗯。”福临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我睡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阿娇合上书,走到他身边,“可是梦魇了?方才见你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