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
天色最暗的时辰。
月亮落了,太阳没出。
顾尘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的残存毒煞已被元磁之力彻底逼出。
经脉坚韧,灵力运转毫无滞涩。
他站起身,将义庄的防御机关重新检查了一遍。
冰蚕丝绷紧,火弹符就位。
妹妹身边放了足够的清水和干粮。
顾尘不再停留,翻墙而出。
然后催动追风靴,如一道幽灵,朝北山矿区疾行。
黑风山矿区外围,他来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来收尸的。
但深处的废弃矿道,他只在入行第一年进去过一次。
当时跟着老殓仙师去搬运一具被矿石压死的杂役遗体,走到第二岔口就折返了。
记忆里,那条矿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的岩壁渗着水,滑腻腻的,摸一把全是铁锈色。
第三岔口在更深处。
顾尘摸出碎玉片,捏在手心。
碎玉片上刻着一道极淡的引导纹路。
凑近了看,纹路指向的方向会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化。
简易的引路符。
岔道越走越深。
空气里的矿渣味渐渐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类似研磨石粉的涩味。
脚下的碎石变了质地。
不再是普通的矿岩,而是一种带着暗红色纹理的硬石。
这种石头他见过。
在殓仙师的工具箱底层,
有一小块用来磨缝尸针的砥石,就是这种颜色和质地。
朱砂岩。
专克阴邪。
顾尘停下脚步。
面前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塌了,碎石堵死。
右边的洞口窄得连猫都钻不进去。
正中间的通道,勉强能弯腰通过。
碎玉片上的纹路指向正中。
顾尘深吸一口气,运转元磁炼体诀。
暗金色气血护住周身。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走了约莫二十步。
通道骤然开阔。
一间天然形成的宽敞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的穹顶上嵌着几块不知名的矿石,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石室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半坐半躺在一把不知从哪搬来的竹摇椅上。
男人。
年纪看不出来。
头发灰白,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长衫上打了七八个补丁,补丁的针脚粗糙得不忍直视。
他手里捧着一只黑陶碗,碗边沿缺了一块。
正呼噜呼噜喝着什么热气腾腾的东西。
顾尘没有冒进,而是停在石室入口。
他感知不到这男人身上的任何灵力波动。
如同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但凡人绝不可能安然坐在朱砂岩深处。
更引人注目的是,摇椅旁边。
直挺挺地躺着一具干尸。
干尸通体漆黑,皮肉紧缩在骨头上。
四肢关节处,钉着四根粗大的青铜长钉。
浓烈的庚金煞气从干尸体内溢出。
被周围的朱砂岩死死压制。
“那老鬼头,嘴倒是快。我都没吃上早饭呢。”
男人没抬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前辈。”顾尘拱了拱手。“晚辈顾尘。”
“知道了。那老鬼头传了信过来,说有个小殓仙师要来找我打听事儿。”
男人终于抬起头。
面容普通到了极点。
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那种。
只有一双眼睛,瞳色极浅,淡得近乎透明。
被那双眼睛扫过的时候,顾尘有一种错觉:
自己浑身上下的经脉、骨骼、内脏,全被人看了个通透。
“殓仙师。”
男人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东西。
“好久没见过干这行的了。”
“现在的年轻人,宁可去矿里刨石头,也不愿意碰死人。”
“前辈也了解这一行?”
“不了解。但我认识一个。”
男人嘬了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