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很轻。
但筑基的灵压,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在顾尘的肩头。
他全身的骨骼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顾尘没有片刻迟疑。
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人饶命,属下该死!”
他把头死死贴着地面,声音发颤。
“管事让我带尸傀来探路,属下是怕万一出岔子白搭一条命。”
“所以私自加了引爆阵法当保险。”
“属下纯粹是怕死!”
“绝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最好的谎话,就是用真实的情绪去说假话。
他确实怕死。
这一点毫无表演成分,恐惧的情绪无比真实。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起来。”
顾尘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腰背依旧佝偻着。
“手伸出来。”
顾尘犹豫了一息,缓缓伸出右手。
女人没有碰他。
隔着白玉面具,她的目光在顾尘的手上扫过。
那是一双满是裂口、指缝里嵌着黑泥的手。
指甲缝里陈年的尸油痕迹,早已渗入腠理,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是一双常年与底层死尸打交道的手。
“确实是个下等杂役的贱手。”
她收回目光,语气中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滚。”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尘保持着卑微的姿态,一动不动。
直到那轻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
直到整条甬道重新陷入死寂。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手不能抖。
他先捡起地上的玉瓶,拔开瓶塞,凑到鼻端闻了闻。
药香清冽,没有杂质。
是真货。
殓仙师鉴别丹药,不靠灵识,靠鼻子。
三年闻尸臭炼出来的嗅觉,分辨药性比普通丹修还准。
这是给刘管事的保命丹。
但现在刘管事用不上了。
他自己还留着阴阳毒煞的暗伤,这颗丹药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将丹药和羊皮纸一并收入储物戒。
然后快步走向被打碎的毒傀残骸旁。
刚才女人那一击,震碎了毒傀的胸骨,却没翻斗篷。
顾尘蹲下身,飞快将里面的纸页收拢。
借着甬道尽头微弱的鬼灯余光,他迅速扫过纸上的内容。
第一份记录:
“第一批次:冰魄狐幼崽三只,抽取极阴之血各三滴。”
“融入万魂丹基底,丹胚成型,稳定性不足。极阴之力纯度太低。”
第二份记录有着大片涂改的墨迹:
“第三批次:冰蚕精血,纯度提升,阴性仍不足。丹胚排异,炸炉。”
最后一份纸页,字迹极其潦草。
最后一行用力极重,墨汁甚至透出了纸背:
“结论:灵兽精血纯度已至上限。”
“建议改用先天极阴体质人族精血。纯度至少提升十倍。已上报。”
纸背上,用朱砂画着一朵妖异的血色莲花。
顾尘将纸页死死捏在手里。
万魂丹的完整炼制脉络,就在这几张轻飘飘的纸上。
从灵兽到活人。
从试验品,最终盯上了他的妹妹顾小楼。
顾尘将纸页折好,贴身塞入暗袋。
这不仅是证据,更是他摸清敌人底细的关键。
做完这一切,顾尘看向石桌上的铁笼。
剩下两只活着的灵兽幼崽缩在笼角。
蓝色的瞳孔死死盯着他,浑身瑟瑟发抖。
顾尘沉默了一息。
伸手拧开了铁笼的铜锁。
两只灵兽蜷缩着,根本不敢动弹。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掰碎了撒在笼门外。
“走不走,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随后,顾尘不再停留,快步走向甬道出口。
经过老头原先摆摊的位置时。
地上的黑布已经撤了,人也不见踪影。
只有青石板上留着一道极浅的刀痕。
顾尘顺着刀痕的方向,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岔道。
没走多远,就看到老头缩在墙根下。
斗篷裹着半个身子,像一块长满苔藓的顽石。
顾尘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前辈,我出来了。全须全尾。”
老头从斗篷缝里翻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命大。”
“不全是命大。”
顾尘从怀里摸出那沓炼丹记录,在老头面前晃了晃。
老头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万魂丹的炼制记录。”顾尘压低声音,“前辈有没有兴趣?”
老头没接。
但他手里把玩短刀的动作停了。
“你不怕死。”
“怕。”顾尘自嘲地笑了一声,“但我更怕穷死。”
老头沉默了足足五息。
“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消息。”
顾尘收起那沓纸。
“青云宗内部,有没有人在暗中查万魂丹的事?”
老头的眼神变了。
“你为什么觉得有人在查?”
“鬼市新增了守卫。”
顾尘竖起两根手指。
“灵兽供应从外部转向内部采购,这些动作不像是扩张,更像是收缩。”
“只有一种情况会让这帮人主动收缩防线。”
“上面有人开始追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