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地底不见天日。
潮湿的冷气从石壁深处一寸寸渗出来,贴着人的脚踝往上爬。甬道两侧的油灯烧得奄奄一息,火苗缩在灯盏里,映得一扇扇铁门忽明忽暗。
水珠从石缝间坠落。
啪嗒。
砸进角落里发黑的积水,荡开一圈浑浊的涟漪。
刘正风坐在牢房内。
他仍穿着那身青色官袍,衣襟平整,玉带未乱,连鬓角那几缕白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若不是四周铁栏森冷,空气里混着霉味、血腥和腐木味,若不是门外站着持刀狱卒,任何人看见他,都会以为这位一品掌院学士还坐在翰林院值房里。
等着下属呈卷。
等着小吏添茶。
等着某个新进翰林,战战兢兢地向他请教学问。
按大乾律例,官员未经定罪,不得擅加枷锁。
所以他还能穿官袍,还能坐木椅,还能用一张缺了角的矮桌吃饭。
桌上有一盏粗瓷茶,茶水早已凉透。旁边是一碗白饭,一碟发黄的青菜。
牢门外,一个狱卒提着空食盒,低着头道:“刘大人,请用饭。”
刘正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狱卒身子一僵,连忙躬身退开。
脚步声渐远。
甬道重新安静下来。
刘正风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他嚼得很慢。
慢到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
片刻后,他喉结轻轻一动。
一个用油纸裹住的小纸团,随着饭菜一同滚入掌心。
刘正风没有立刻拆。
他端起那盏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叶粗劣,涩得发苦。
他却面不改色。
直到确认牢门外没有人影,甬道尽头的灯火也未曾晃动,他才将纸团放在掌中,用指腹一点点碾开。
纸上只有七个字。
——赵承业死在江中。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刘正风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油纸上的油痕,几乎浸进他的指腹。
赵承业。
那个北境赫赫有名、手里攥着不知道多少旧账的镇北王。
终于死了。
“好。”
刘正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阴恻恻的,让这间阴冷的牢房,平白多出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从边角一点点舔上去,墨迹扭曲、焦黑,最后蜷成一团细灰,落在茶盏旁边。
二十年前的漕运案。
北疆军饷的旧账。
藩王之间那些不能见光的书信。
从户部、漕运衙门、盐运司一路流出去的银子。
还有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
所有线头,原本已经快要被人从泥里拽出来了。
可只要赵承业这张嘴闭上。
只要那个最清楚旧事的人死无对证。
那团乱麻,就还能烂在水底。
谁还能证明?
谁又敢证明?
到那时,谁会死盯着他刘正风贪过多少银子?
谁会追着问,他卖过多少功名?
至于那些赈灾路上饿死的人,那些书院里被革籍、流放、病死的读书人……
死了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刘正风重新拿起筷子。
青菜很冷。
米饭很硬。
可他吃得很稳。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越是大厦将倾,越要让外头的人看见,他刘正风还坐得住。
半炷香后。
甬道深处,再次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