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脚上的皂靴沾着泥,走到牢门前时,先朝左右看了一眼。
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
“刘大人。”
刘正风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
“韩崇礼如何了?”
老太监愣了愣,连忙道:“还活着。只是……被那小太监打得不轻,两边脸都肿了,牙也掉了两颗,太医院的人说,怕是要养上半个月。”
“活着就好。”
刘正风夹起一粒米,慢条斯理放进口中。
“活着,才能说话。”
老太监心头微动。
韩崇礼如今已经丢尽脸面,皇城宫门前被一个小太监骑在身上抽耳光,几乎成了满盛州的笑话。
可在刘正风眼里。
这种丢尽脸面的人,反而更好用。
没了体面的人,才会更想咬人。
“那大人的意思是……”老太监低声问。
刘正风放下筷子。
昏黄烛光下,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映着火色。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甚至连半点阶下囚的狼狈都没有。
“告诉外头的人。”
“别再碰沈怀璧。”
老太监眉头一皱。
“不咬沈怀璧?”
刘正风抬起眼,唇角掠过一丝冷意。
“一个挨了十七杖还没死的解元,如今在天下寒门眼里,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是牌坊。”
“是招牌。”
“是一杆被血染红、立在登闻鼓前的旗。”
“谁现在去碰他,谁就是天下读书人的仇人。”
他顿了顿,指节轻轻敲在桌面上。
“读书人最擅长的,可不只是做官。”
“他们还擅长给死人立碑,给活人造神。”
“沈怀璧要是死在这时候,明日盛州各书院就会多出一块碑。十年之后,他的名字会被人写进文章,二十年后,他会变成寒门士子嘴里的一口气。”
“杀他容易。”
“可杀一个人,给天下造出十万个沈怀璧,不值。”
老太监沉默下来。
他明白了。
现在的沈怀璧,已经不能死了。
至少不能死在他们手里。
“那钱承礼呢?”老太监问。
“更不能碰。”
刘正风声音骤然冷下去。
“天牢里那碗毒汤,是谁送的?”
老太监脸色一白。
“这……下头的人见钱承礼手里有旧册,怕夜长梦多,所以才……”
“愚蠢。”
刘正风只说了两个字。
老太监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钱承礼进了天牢,便是案卷里的人。”
“案卷里的人若死了,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刑部,盯着诏狱,盯着是谁急着让他闭嘴。”
刘正风冷冷道。
“林川正愁找不到借口插手,你们倒好,端着一碗毒汤,把刀柄亲手塞进他手里。”
老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知错!”
“错不在你。”
刘正风淡淡道。
“错在外头有些人,做惯了脏活,以为天下所有局,都能用一具尸体收尾。”
“可有些人死了,是灭口。”
“有些人死了,是给敌人送旗。”
“钱承礼现在要是死了,天下人只会相信那本账册是真的。哪怕那本册子是假的,也会被他们当成真的。”
老太监低着头,不敢吭声。
刘正风望着牢门外幽暗的甬道,沉默片刻,忽然道:
“现在要做的,不是杀钱承礼。”
“而是让他,不再是钱承礼。”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