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一锅端？”萧烈问。

林初禾把那支沾着朱砂的毛笔扔进笔洗里。清水瞬间被染出了一丝血红。

“抓吗？”萧烈的手按在刀柄上，又问了一句。只要林初禾点头，他现在就会带着黑甲重骑冲进临安城，把那十二个知府的脑袋全砍下来码在辕门外。

林初禾看着笔洗里渐渐散开的红晕，过了很久，才开口。

“先不抓。”

萧烈松开帐帘，隔绝了外面的冷雨。他走回书案前，拉开椅子坐下。

“为什么又不抓了？”萧烈问。

“杀几个知府很容易。”林初禾拿出一块干布，慢慢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一点朱砂印泥，“但杀了他们，线索就断了。七万石粮食换成的巨额白银，到底流向了哪里？世家拿了这些钱，仅仅是为了买田置地、享受荣华富贵吗？”

“不然呢？贪官污吏不就图个钱？”

林初禾把干布放下。

“贪钱有度。可江南官场和世家这种疯狂的敛财方式，已经超出了贪婪的范畴。这更像是在筹集军费。”林初禾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空旷，“李知府他们不过是中间过河的卒子。现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背后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掐断这条线。我要看看，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手，到底是谁的。”

“你想放长线，钓大鱼。”萧烈说。

“把线松一松，鱼才敢咬钩。”林初禾铺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沈浪，拟公文。”

沈浪从暗处走出来，提笔蘸墨。

“就写，临安常平仓大使钱有财，玩忽职守，致使官仓存粮霉变，罪无可恕。即日斩立决。”林初禾语速平缓，“常平仓亏空一案，系钱有财一人欺上瞒下所为，与地方州府无涉。亏空粮款，由江南新建官营盐场之盐税中，拨银填补。粮仓调查，到此结束。”

沈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参军，这公文要是发出去，李知府他们可就彻底脱罪了。外人看了，只会觉得咱们北疆军雷声大雨点小，抓了个九品芝麻官来顶雷。”

“照写。”林初禾说。

第二天一早。

这张盖着江南道黜陟使大印的公文，贴在了临安府衙的大门外，也贴遍了江南十二州府的街头巷尾。

临安府衙后堂。

火盆烧得极旺。李知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参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几个心腹县令坐在两旁，每个人都觉得脖子上的那把刀终于挪开了。

“大人，林初禾这是服软了啊。”一个县令拍着大腿，“我就说嘛，他一个带兵的，哪敢把江南十二州府的知府全得罪光！真要把事情闹到京城，说是他逼反了江南官场，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常平仓七万石的亏空，就这么算在一个死胖子头上了。还拿盐税来填窟窿，他林初禾这回算是吃了大大的哑巴亏！”

李知府喝了一口参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原以为昨天常平仓被砸，自已这次在劫难逃。没想到林初禾雷霆万钧地去了，最后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林初禾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江南的水有多深，摸到底了，他自已也得淹死。”李知府把茶碗搁在桌子上，“他这是在向咱们，向四大世家示好。既然他递了台阶，咱们也不能不识抬举。”

“大人的意思是，府衙不称病了？”

“不称了。明天全都去点卯开衙。给北疆军的那些通行条，该批就批。”李知府说。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下来。贪腐的证据全都被抹平，大家又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地让他们的高官。

但李知府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心里却总觉得有一丝不踏实。

“常平仓的账，虽然明面上结了。”李知府压低了声音，看向旁边的师爷，“但户房那边，经手这些烂账的人还在。钱有财死了，死无对证。可户房那个管总账的王书办，他手里可是经过真金白银流水的。”

师爷凑上前。

“大人的意思是，把尾巴扫干净？”

李知府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茶水里蘸了蘸，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用手掌一抹，水迹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