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走出主帐,没有立刻去偏帐看那小姑娘,而是先拐了个弯,往营造司的方向走。
萧烈让他去看看陈晏。
木作营已经搬进了屯田校尉府右侧的跨院。沈浪推开院门,院子里堆着成垛的松木方料,刨花卷曲着铺了一地。最里间的工房亮着灯,油黄油黄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窄长的影子。
沈浪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工房里没有生火盆。陈晏趴在长案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沾记了墨迹。他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拼接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黑线——那是北疆引水渠的全图。
炭笔的沙沙声没有停。
沈浪走到案边,没有寒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轻轻压在图纸的空白处。
纸片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陈氏幼女,年七岁,左腕胎记。”
陈晏的炭笔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直起腰,低头看着那张纸片。纸片边缘泛黄,字迹潦草,像是商队记账的便条。他的手指没有发抖,但他的呼吸变重了,重到沈浪在一步之外都能听见。
“她在哪?”陈晏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已的。
“偏帐。半夏在照顾她。”沈浪没有绕弯子,“我在西域商队买牙粉的时侯发现的。她被转了好几手,什么都不肯说。但她手腕上有块胎记,跟你说的你妹妹的一模一样。”
陈晏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片,盯着“左腕胎记”那四个字,眼皮一下都没有眨。
沈浪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根已经化得看不出形状的糖人,用油纸包着,粘糊糊的。“她手里攥着这个,一路没松手。”
陈晏接过糖人。竹签已经被捏出了深痕,糖浆凝固成了暗黄色。他看了一瞬,把糖人放在案角。
“她叫什么?”陈晏问。
“她不肯说。但我给她糖人的时侯,她说了句‘我哥以前也给我买’。”沈浪顿了顿,“我猜,她叫陈穗。”
陈晏垂下眼。他拿起炭笔,在图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北疆引水渠,陈晏制。写完,放下笔,转过身。
“带我去。”
沈浪点头,转身带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工房,穿过营道,停在一顶偏僻的灰布小帐前。
帐帘半敞着。里头点着一盏油灯,半夏蹲在矮桌前,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陈穗坐在床沿上。她换了干净棉袄,头发被半夏重新扎过,露出瘦削苍白的脸。她手里没有糖人了,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半夏把粥碗递过去。“小姐,喝点热的。”
陈穗没有接。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我哥……是不是在这里?”
半夏的手一抖,粥碗晃了一下,热粥溅在桌面上。
帐帘被掀开。
陈晏走了进来。
半夏站起身,退到一旁。她看了沈浪一眼,沈浪微微摇头,半夏便没说话,端着粥碗退出了帐篷。
陈晏站在门口。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瘦削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他的灰布衫上还沾着墨迹和木屑,袖口磨出了毛边。
陈穗抬起头。
她看见了陈晏。
那双空洞的、没有光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要往上涌,却又被什么压住了。
陈晏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开口,声音干涩:“穗儿。”
一个字。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穗的身l猛地僵住了。她死死盯着陈晏的脸,盯着那双和她一样轮廓的眼睛,盯着他手里那把刻着“工”字的旧木尺——那是她小时侯坐在爹腿上时,常见爹拿在手里的东西。
“哥……哥哥……”她的声音像断了线的珠子,碎得不成调,“你不是死了吗……他们说……说你们都死了……”
“哥……哥哥……”她的声音像断了线的珠子,碎得不成调,“你不是死了吗……他们说……说你们都死了……”
“没死。”陈晏说。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帐篷里。
他朝前走了一步。陈穗从床沿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扑过去,死死抱住了陈晏的腰。
她没有哭出声。她的身l在剧烈发抖,脸埋在陈晏的灰布衫里,肩膀一耸一耸,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幼猫,连叫都叫不出来。
陈晏站着,没有弯腰,没有搂她。他只是伸出那只沾记墨迹的手,极轻地、极稳地按在了陈穗的头顶上。
掌心下的头发干涩打结。
“没事了。”他说。
帐帘外,沈浪背对着帐篷站着。半夏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低着头,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北疆早春特有的湿冷。
过了很久,陈晏从帐篷里走出来。陈穗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攥着陈晏那把旧木尺。
沈浪转过身。“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陈晏的声音沙哑,“她记得陈家的大门口有石狮子,记得娘给她梳头,记得我叫穗儿。她记得被打、被卖、被关在马车里。她记得太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浪问。
陈晏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营造司工房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羊皮纸上的水利图只画了一半。
“我要让张家付出代价。”陈晏说。
他转过身,大步朝工房走去。沈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道的黑暗中。
与此通时,屯田校尉府右侧的空地上,火光冲天。
工坊的大锅已经架起来了。老赵带着几个火头军,正把一筐筐草木灰倒进煮沸的石灰水里。白色的蒸汽翻滚着冲上半空,刺鼻的碱味顺着风飘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