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渠工程验收那天,牛守山蹲在渠尾,拿木尺量了最后一段底面坡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合格。”
两个字一出,整条河滩的人都松了口气。
吴琳在册子末页盖上大队公章,收笔合本。
从开工到验收,前后十二天,一里半长的灌溉渠全线贯通。
知青里头工分最高的是沈孟生,总计满工十二天。
第二名刘铁石,九天半。
第三名陈凯,往后断崖式下跌,不提也罢。
验收完当天傍晚,晒谷场的梆子敲了三遍。
开会。
二十几号知青加上大队全体社员,乌泱泱挤了半个场子。
牛守山站在那张桌子后面,脸色比平时沉了两分。
“开渠的事办完了,但天不等人。”
他抬手往西边山梁的方向一指。
傍晚的天际线上,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的云头翻卷着,跟前几天的晴天判若两样。
“连着落了三场山雨,河道旧堤出了问题。我今天带人沿堤走了一趟,裂缝七处,塌陷两处,最严重的一段堤面已经往下沉了半尺。”
“旧堤要是撑不住,山洪灌下来,先冲的是堤下二百亩水田,再往下就是公社水库和粮库。”牛守山沉声说动,“水田没了,今年的收成就没了。水库溃了,下游三个村子都得遭殃。”
没人说话。
就连最爱抱怨的棒梗都把嘴闭得严实,庄稼和粮库的事,搁谁头上都不敢当儿戏。
“从明天起,全员上堤。挖土、扛石块、夯土,三班轮换。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容易中暑,定个规矩,干满半日出勤定额,余下时间轮班歇着。上山拾柴、回屋休整都成,傍晚回晒谷场点名就行。”
这句话一出,紧绷的气氛松了一截。
几个社员互相点了点头,知青堆里也传出几声舒气。
半日定额,比挖渠的全天包干宽松不少。
牛守山不是不知道这帮人的体力底子,连着十二天开渠已经把大半人榨干了,再不留喘气的余裕,堤没修好人先垮。
散会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往各处散。
棒梗拖着步子往租住民房走,右脚还在拖步,开渠落下的旧伤没养好又添了新茧子。
阎解旷跟在他后头,两人之间隔着两步远,上次吵完架之后,这个距离一直没缩回去过。
陈凯没急着走。
他站在晒谷场边上,目光追着沈孟生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知青宿舍后面那片竹林走。
那是他这些天练站桩的地方。
竹林不大,十几竿毛竹围出一块三步见方的空地。
他脱了外头的粗布褂子搭在竹竿上,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往下沉。
沈孟生教的要领他记得牢,脊柱是根竖棍子,腰不能塌,力从脚底起。
头三天站的时候腿抖得厉害,五分钟就撑不住。
现在第八天了,能站一刻钟,腿虽然还酸,但不抖了。
搬砖挖渠的时候他偷偷用过这套发力法,效果肉眼可见,同样搬六块砖,以前走到一半得歇脚,现在能一口气走完全程。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吐纳渐渐匀了下来。
竹叶在头顶沙沙响,他什么都没想,就这么站着。
修堤第一天。
堤面上人声鼎沸。
社员和知青混编成三组,挖土的挖土,扛石块的扛石块,夯土的抡着石夯往堤面上砸。
午后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牛守山在堤上转了一圈,看见几个知青脸色发白,当场叫停。
“够半日定额的,下堤歇着去。”
知青们如蒙大赦。
棒梗第一个溜下堤面,阎解旷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往租住民房走,连头都没回。
明芳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