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说不好。”李大娘摆了摆手,“反正那记分的吴琳是大队干部,沈知青跟大队关系好不好,咱也不清楚。工分本子上写多写少,还不是一支笔的事?”
流比风快。
歇晌还没结束,李大娘那几句话已经从柳树荫底下传到了河滩对岸。
传的时候还变了味,从“工分本子上写多写少还不是一支笔的事”,变成了“吴琳跟那个城里知青有猫腻,工分想记多少记多少”。
赵家媳妇传给了第五组的张嫂,张嫂又传给了正在上游搬石头的老周头。
老周头哼了一声:“我就说嘛,一个城里娃娃,凭啥回回满工?”
三五个脑袋凑在一块嘀咕,目光时不时往沈孟生那块河滩石上飘,又往吴琳去的上游方向飘。
没人敢当面说。
但那种窃窃私语赶不走也按不住。
沈孟生闭着眼,靠在石头上没动。
神识里,方圆五十丈内每个人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不漏。
李大娘。
周大壮他娘。
但流的源头指向哪里,不需要神识也能判断。
他没睁眼。
这种事,不值得他出手。
该出手的人马上就回来。
吴琳从上游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时快了一截。
第五组的测量偏差不大,石灰线歪了两寸,纠正完就完事了。
她一路小跑回到歇晌的柳树荫下,先去大青石上拿自己的草稿本。
手指刚碰到本子,动作顿住了。
翻开的那一页,第三组的记录栏里,沈孟生名字后面的数字不对。
她的铅笔字有个习惯。
“三”字的三横间距均匀,收笔带一点向右的顿。眼前这个“三”字,顶上那一横明显淡了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剩下的笔迹歪扭,跟她的手写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旁边的土方折算数字也被动了手脚。尾数拖长,原本写的“一二〇”变成了“一〇〇”都不到的模样。
吴琳把本子拿到眼前,翻到光亮处又看了一遍。
改过的。
有人趁她不在,改了她的记工草稿。
她没出声,合上本子,转身看了一圈歇晌的人群。
二十几号人或坐或蹲,有的在啃窝头,有的在打瞌睡,表情各异,但没有哪张脸上写着“是我干的”。
吴琳也没指望从脸上读出来。
她绕过两块石头,走到第四组那几个资历最老的社员面前。
“周叔,赵叔,麻烦二位跟我走一趟。”
周老六正眯着眼打盹,被叫醒了也不恼,拍拍屁股上的土就站了起来。
周老六正眯着眼打盹,被叫醒了也不恼,拍拍屁股上的土就站了起来。
赵大成放下啃了一半的窝头,跟上了。
三个人走到大青石旁边。
吴琳把草稿本摊开,指着被改过的那一页。
“二位看看,这笔迹是我写的吗?”
周老六凑过去瞅了两眼,摇头。
赵大成拿起本子翻到前一页对比了一下,也摇头。
“不是你的字。”赵大成说,“你写字规矩,这几笔歪得厉害。”
吴琳点头,把本子收回来。
“走,去渠面上量一趟。”
一行人到第三组工段的时候,还在歇晌的知青和社员陆陆续续跟了过来。
没人通知,但河滩上但凡有点动静,消息传得比兔子还快。
吴琳从工具堆里拿了一把木尺,跳进沈孟生挖的那段沟渠。
周老六和赵大成站在渠沿上当见证,一个盯着尺子读数,一个盯着吴琳记录。
木尺竖下去。
渠底到渠面,一米二十二。
木尺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