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来,隔壁组两个知青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孙建平身后,跟他关系近的周志强和李满仓放下铁锹,凑过来站在他侧后方。
周志强先开口,腔调比孙建平软一些:“对啊沈孟生,咱们都是一个组的,你干那么快,把大伙衬得像废物一样,这合适吗?集体劳动讲的是团结协作。”
李满仓跟了一句:“你一个人拿满工分,我们几个累死累活才两三分,差距这么大,组里怎么团结?”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沈孟生身上。
孙建平的声音还挂在半空里,周围挖渠的锹声、镐声全灭了。
二十几号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拢过来,齐刷刷钉在沈孟生身上。
孙建平堵在前面,他身后的周志强和李满仓站得很近,三个人的站位把沈孟生堵在沟渠里。
沈孟生的锹没停。
又一铲泥土飞上岸,落点精准,没溅到任何人身上。
然后锹才停了。
不是因为孙建平的话,是因为这一段渠刚好挖到了标记线的终点。
他把铁锹杵进渠底的泥土里,锹柄笔直立着,人靠在渠壁上,抬起眼皮看了孙建平一眼。
没说话。
孙建平的喉结动了一下,但那股被人注视的不适感还没来得及发酵,另一个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
“孙建平,你这话说反了。”
陈凯放下铁锹,从第三组的作业面上走过来。
“分工是大队提前划好的,包干到段,干多少记多少工分。吴琳同志头天就讲明白了的规矩。沈孟生完成自己分内的量,凭什么替别人分担任务?”
“讲奉献不等于强制摊派别人的劳动力。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孙建平脸上的理直气壮裂了一条缝。
他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陈凯,这个戴眼镜的书生搬砖才二百八十块,挖渠也排在后头,按理说应该跟他站同一边才对。
“陈凯,我没跟你说话!”
“我跟你说。”
另一个声音从隔壁工段的方向传过来。
明芳绕过两堆新翻的土方,走到沟渠边上。
“集体奉献是自愿的事,不是拿大帽子往人脑袋上压。觉得任务重,可以向牛大队长反映,申请调整分段。不该站在这儿强迫一个已经完成自己任务的人替你干活。”
三个人的嘴全堵上了。
孙建平的脸涨红了。
被两个人当众拆台,他的站位从“集体代表”一下子滑到了“无理取闹”。
周志强往后退了半步,李满仓的目光开始飘。
沈孟生这时候才开口。
他从渠底翻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到岸上。
“讲大局讲奉献没问题。但奉献出自本心,不是你孙建平站旁边空口白牙指挥别人卖命。”
“我的工段是大队分的。我按标准完成,拿我的工分,光明正大。你力气不够完不成任务,要么咬牙加紧,要么找大队长申请调整。想把自己该吃的苦转嫁到别人头上,拿集体当幌子……”
“算盘打得太响了。”
孙建平嘴唇翕动了半天,没发出声。
沈孟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接着说了最后一句:“真讲奉献,你把你的工分拿出来分给干活慢的同志。你愿意吗?”
话音刚落,笑声从旁边的社员堆里冒出来。
先是一声没憋住的嗤笑,然后是两三声闷笑,接着七八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这话问得好哟……”
“让他把工分分出来,他肯定不干。”
“自个儿不舍得,倒让别人奉献,这算哪门子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