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禁城,养心殿。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宫墙吞噬。承平帝年熙独自坐在御案后,连日奔波的风尘已被宫人精心洗去,换上了明黄色的常服,可眉宇间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却如同殿内渐渐浓郁的夜色,挥之不去。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只是挥手屏退了所有内侍。偌大的殿宇,顷刻间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鎏金兽炉中吐出的、过于甜腻的龙涎香气。这香气曾是他身份与权力的象征,如今却只让他感到窒息。他起身,亲手推开一扇紧闭的菱花格窗,初夏微凉的夜风涌入,稍稍驱散了那令人头晕的暖香,也让他因疾驰而依旧有些嗡鸣的耳际,清明了些许。
是时候了。他必须立刻做这件事——写信。写给那个如今或许唯一能理解他部分抉择,且有能力在将来助他一臂之力的人。他的姑母,年世兰。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特制的暗纹龙笺。指尖拂过纸张细腻的纹理,略一定神,便提起了那支御用的朱笔。笔尖饱蘸墨汁,落下时却不再是他平日里批阅奏章时刻意维持的端正圆融,而是带上了几分行书的急切与不受控制的锋芒,仿佛他压抑已久的心绪,正透过笔尖,迫不及待地倾泻于纸上。
“姑母大人尊鉴:
侄臣年熙,敬问金安。
南巡事毕,舟车劳顿,已于日前返抵京师。宫阙依旧,然侄臣此番归来,心境已非昨日。此行名为巡察,实则……侄臣专程绕道,密赴滇南瘴疠之地,已与皇叔允礼、及……甄氏,会面。”
写至“甄氏”二字,他笔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知道,仅此一词,便足以在姑母心中掀起何等惊涛骇浪。当年宫闱之中,姑母年世兰与那位熹贵妃甄嬛之间的恩怨纠葛,堪称你死我活。他虽未亲历那刀光剑影的岁月,却也从零星的旧人口中、从尘封的档案记录里,窥见过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何等惨烈。如今,他这个承继了大统的侄儿,竟私下里去寻了姑母昔日的死敌,此举无异于在她心头的旧伤上,又撒了一把盐。
但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运笔,字迹愈发潦草急促,仿佛怕稍一停顿,就会失去坦白的勇气:
“侄臣深知此举唐突,甚或……可称悖逆,然心中块垒,积年已久,如鲠在喉,非此不能解,亦无人可诉。侄臣禀明心迹,坦身居九五之尊,然常感力不从心,且此位得来,名分终有瑕疵,日夜难安,如履薄冰。皇叔与甄氏隐居之地,虽处边陲,然山明水秀,布衣蔬食,伉俪情深,安然自得,实乃侄臣心向往之而不能得之境。观其恬淡,反照自身之桎梏,更添怅惘。”
他详细描述了那座云溪镇的小院,那爬满三角梅的白墙,那悠闲的鸡只,那葡萄架下的竹椅,以及允礼布衣难掩的清贵,和甄嬛即将临盆时,眉宇间那份混合着忧虑与宁静的复杂光辉。他试图让姑母明白,那并非是一种落魄,而是一种他们主动选择的、真实的生活。
接着,笔锋转入正题,墨色似乎也沉重了几分:
“侄臣观甄氏身怀六甲,临盆在即。遂冒万死之罪,恳请于皇叔与甄氏面前:若此胎得男,愿过继于侄臣与皇后名下,立为皇储,以定国本。侄臣已与皇叔、甄氏立下重誓,必视若己出,倾囊相授,绝无保留,护其周全,绝不容后宫前朝之阴私手段沾染其身半分。待其成年,德才足以承继大统之时,侄臣便行禅让,还政于爱新觉罗正统,届时侄臣亦可卸下千斤重担,效仿皇叔,寄情山水,或游历四方,或寻一僻静处丁此残年,此生足矣。”
写到这里,他仿佛又回到了云南小院那个阳光斑驳的午后,看到了允礼初闻此时的震骇,看到了甄嬛瞬间苍白的脸色和本能护住腹部的动作。他能体会到那份为人父母,尤其是历经磨难才获得安宁的父母,听到此等要求时的心碎与抗拒。
“皇叔与甄氏初闻,震骇抗拒,情理之中。然经侄臣再三剖白心迹,指天立誓,陈明利害,他们……权衡再三,最终,已应允此事。”
“已应允此事”五个字落下,年熙感到一种虚脱般的无力,仿佛完成了一场耗尽心神谈判。他知道,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背后,是允礼和甄嬛何等艰难与痛苦的抉择。
他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因紧绷而有些酸痛的手腕,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开始想象姑母年世兰收到这封信时的表情。
那位在昔年九龙夺嫡的腥风血雨中,曾为嫡子(指历史上年世兰支持的雍正帝胤禛)奋力搏杀、手段凌厉、几乎赌上一切的姑母,那位曾将后宫权柄视为性命、将帝王恩宠当作战场盔甲的姑母,若知道她的亲侄儿——这个她或许也曾寄予厚望的年家血脉,如今好不容易坐上这无数人梦寐以求、甚至不惜骨肉相残才能触及的至尊宝座,却处心积虑地想把它推出去,甚至不惜过继她昔日死敌之子来达成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