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侧耳倾听。
隐约能听到汉中城内传来的声音——更夫的梆子声,犬吠声,还有……婴儿夜啼?
“那是百姓的声音。”刘夏说,“陛下可知,今夜南郑城中有多少户人家能安稳入睡?
又有多少户人家,还在为明日的一餐发愁?”
他转身,目光如电:“陛下可知,臣在汉中,蜀中,凉州和关中推行‘沔阳政策’时,最打动百姓的是哪句话吗?”
“……哪句?”
“‘凡我治下之民,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壮有所用。’”
刘夏一字一顿,
“百姓不在乎坐在龙椅上的人姓刘还是姓董。
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让子孙活下去。”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刘协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
十七年根深蒂固的观念,与眼前这个年轻人所说的话,在他心中激烈冲撞。
他想起迁都汉中的路上,看见的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想起在长安时,听说的关中大饥,人相食的惨状;
想起史书上那些“民不聊生”的记载……
那些,都曾是“他的子民”。
可自己这个天子,为他们做过什么?
“陛下,”刘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臣说这些,不是要冒犯天威,而是要告诉陛下一个道理:
天子之位,不是享受,是责任。
百姓尊你为天子,不是因为你姓刘,而是因为你能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
若你不能,他们便会寻找能的人——就像王莽篡汉时,天下为何无人为汉室死节?
因为当时的汉室,已经护不住百姓了。”
刘协浑身一震。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他一直不敢直视的真相。
“所以臣才说,”刘夏缓缓走到他面前,躬身一礼,“陛下是掌舵人。
这艘船叫‘大汉’,船上载着的是千万百姓。
陛下要做的是掌好舵,避开暗礁险滩,带领这艘船驶向太平彼岸。
至于船是谁的?是船上所有人的。
陛下只是被推选出来掌舵的那个人。”
他直起身,目光真诚:“若陛下能明白这一点,便不会再疑臣有异心。
因为臣要的,不是取代陛下掌舵,而是要帮陛下!
帮这艘船!
平安抵达彼岸!”
刘协怔怔地看着刘夏,许久,许久。
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顿悟后的复杂情绪。
“朕……朕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他声音沙哑,“太学里的博士们,教朕的是‘君权天授’‘天子牧民’……”
“那是因为他们需要陛下相信这些。”
刘夏毫不客气地打断汉帝的话,
“陛下信了,他们才能以‘天子近臣’的身份,享受荣华富贵。
可百姓不信!
陛下可以去问问南郑城外的农夫,问他们‘天子牧民’是什么意思!
他们多半会以为陛下在说放羊。”
这话说得有些粗俗,刘协却听得心头一震。
是啊,那些博士、大臣,哪个不是锦衣玉食?
哪个真正了解民间疾苦?
“那……那朕该怎么做?”刘协茫然地问,像个迷路的孩子。
“做好掌舵人。”刘夏认真地说,“轻徭薄赋,让百姓能活下去;
任贤用能,让有才干的人为国效力;
整顿军备,抵御外敌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