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淙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像样的营地,乞活营的众人只是沿着溪畔的林地,三三两两地蜷缩在树下、岩石后,尽可能地寻找着能遮蔽夜露和寒风的地方。
篝火是被严格禁止的,张校尉的士兵在远处监视着,也怕火光会再次引来北狄的游骑。黑暗和寒冷,成了每个人必须独自面对的敌人。
凌云靠在一棵老槐树的虬根上,破枪横于膝前。他没有睡,也无法入睡。身为临时统领,他必须比其他人保持更高的警觉。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他能依稀看到附近影影绰绰的人影,听到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以及某些角落里传来的、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王魁那一伙人,聚集在离溪流稍远的一处洼地里。那里地势稍低,更潮湿,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隐约能看到几点微弱的火星明灭,那是他们在偷偷吸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烟叶。低语声也大多从那个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不祥的躁动。
“魁爷,咱们真就这么跟着他走下去?”是竹竿那尖细的嗓音,“眼看粮食一天比一天少,还没到北疆,怕是就要饿死大半。”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接口:“就是!那张校尉和他手下也成了半残废,指望不上。姓凌的装得人模狗样,还不是把咱们往死路上带?”
王魁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狠戾:“急什么?这才刚开始。前线?嘿嘿,老子可没打算真去给那些官老爷当炮灰。”
“魁爷的意思是……”
“往北是死路,往南可就不一定了。”王魁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旧有只片语顺着风飘过来,“……山林……落草……逍遥快活……”
后面的话语模糊不清,但那股叛逃落草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凌云的心微微下沉。他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王魁这伙人,是队伍里最不稳定因素,他们的叛逃,不仅会削弱本就不强的力量,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乞活营在抵达前线前就分崩离析。
他不动声色,目光扫向另一个方向。
雷豹像座铁塔般坐在一块大石上,用一块粗糙的石头,耐心地打磨着他那柄缺口累累的鬼头刀,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似乎对王魁那边的动静充耳不闻,但偶尔抬眼望向洼地时,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警告的意味。
墨尘坐在稍远些的地方,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似乎在推算着什么。他眉头紧锁,时不时抬头望望星空,又看看漆黑的前路方向。
燕七的身影完全融入了树影深处,仿佛不存在,但凌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最利于观察全局的制高点上。
而石匠,则带着两个稍微懂点手艺的囚犯,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整理和修复着从驿站收集来的几把臂张弩。缺少工具和材料,进展缓慢,但他依旧专注,仿佛手中不是sharen的利器,而是精美的艺术品。
这就是他手下的兵。一盘散沙,各怀鬼胎,却又在绝境中,隐约显露出各自不同的特质。
夜深了,连王魁那边的低语也渐渐平息,只剩下鼾声和夜虫的鸣叫。
凌云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内息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疲惫,也保持着对外界的最低限度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夜虫鸣叫的窸窣声,让他骤然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声音来源,是王魁所在的洼地方向!几条黑影,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营地外围摸去!
他们手里都拿着兵器,身上似乎还背着小小的包裹。
要跑!
凌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料到王魁会生异心,却没想到对方行动如此之快,如此果决!
电光火石之间,凌云脑中闪过数个念头。示警,必然引发内讧,甚至火拼,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丝微弱秩序将荡然无存,伤亡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