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废弃的驿站中肆虐,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木质结构的房梁、门窗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滚滚浓烟混合着水汽冲天而起,将黎明前的天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火光驱散了黑暗,也打乱了北狄夜不收的进攻节奏。
这些擅长在阴影中猎杀的精锐,在突然降临的光明面前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和不适。
他们习惯了暗处,习惯了猎物在未知恐惧中的崩溃,却没想到会被如此决绝的方式暴露在光亮之下。
“撤!”
一个低沉而短促的命令声在黑衣人中响起,带着明显的不甘。袭击者如同退潮般,迅速而有序地向着驿站外围的黑暗中撤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熄灭的火焰。
战斗,突兀地开始,也突兀地结束了。
驿站内,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伤者的哀嚎、以及劫后余生者粗重的喘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难以状的恐惧气息。
凌云拄着长枪,站在后院马厩的边缘,胸膛剧烈起伏。刚才点燃大火的决绝,与黑衣人短兵相接的凶险,都在消耗着他本就未曾完全恢复的体力。汗水、雨水和溅上的血水混在一起,从他额角滑落。
他抬眼望去。
原本就残破的驿站,此刻更加不堪。正堂部分几乎完全被火焰吞噬,偏房也多处起火。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黑衣的北狄刺客,但更多的,是穿着破烂号衣的死囚和押送士兵的制服。
雷豹浑身浴血,拄着那柄砍出了无数缺口的鬼头刀,像一头受伤的猛虎般喘息着,他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不断渗出,但他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黑衣人撤退的方向,眼中凶光未敛。
燕七如同幽灵般从一处阴影中现身,短刀已经收回袖中,他沉默地扫视着战场,目光最后落在凌云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墨尘从藏身的柜台后走出,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避开地上的尸体和血泊,走到凌云身边,低声道:“火攻之策,凌兄当机立断,佩服。”他临时改了口,不再称呼少帅,这微小的变化,蕴含着一种认同。
石匠则带着几个惊魂未定的死囚,正在试图用破瓦罐从水坑里舀水,泼洒尚未蔓延开的火苗,动作虽然笨拙,却是在这混乱中少有的秩序。
张校尉还活着。
他半跪在正堂前的空地上,战刀插在身前支撑着身体,甲胄破碎,身上多处伤口都在流血,尤其是肩胛处的一箭,几乎穿透。他带来的两百士兵,此刻还能站立的,不足五十人,而且个个带伤。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同袍和死囚的尸体,最后落在了凌云、雷豹等人身上,眼神极其复杂。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那个前镇北军少帅当机立断点燃大火,如果不是那个悍卒雷豹顶住了正面压力,如果不是那个鬼魅般的刺客在暗中收割……他们这支押送队伍,包括他自己,很可能已经全军覆没在这里。
这群死囚,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也有用得多。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张校尉咬着牙,忍痛下令,声音嘶哑。
混乱的统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