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的鎏金鹤炉突突冒着热气,将皇上玄色常服上的十二章纹熏得模糊。他背对着我立在窗前,良久才缓缓转过身,龙袍下摆扫过青砖时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那双眼曾盛满星辰大海的眸子,此刻却像蒙着层寒潭冰水,沉沉地落在我腕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上。
“你从何处听来的胡话?”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殿外廊下的铜缸结着薄冰,光溜溜的表面映出我与他对峙的剪影,像两尊隔着火盆的冰雕。
我按住袖口下那片因紧张沁出的冷汗,故意将步摇簪得更稳些:“昨夜端妃娘娘差人送步摇时,顺带提了句‘药碗碎片上的牵字’。皇上可知,当年太医院院判刘成在告老前,曾偷偷在女儿的陪嫁箱子里藏了本《御药局配伍底册》?”
这话半真半假。刘成确有其人,是先帝晚年的亲信太医,而我穿越前曾在剧情解析里见过这段野史。皇上瞳孔骤缩,袖中青筋随着喉结滚动突突跳动——他果然知道!我强压下心悸,顺势跪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臣妾并非有意探听秘辛,只是想着若端妃姐姐的病尚有转机,也好替皇上分忧。”
“分忧?”皇上忽然笑了,弯腰攥住我的下颌,指腹硌得我颧骨生疼,“你可知牵机引的解药需用南海鲛人泪配伍?当年朕派三艘楼船下南洋,回来的人却告诉我,鲛人早在永乐年间就已绝迹!”他猛地甩开手,我踉跄着撞在炕桌角,玉簪子“叮”地掉在地上。
殿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小厦子捧的参汤泼在了金砖上。皇上头也不回地喝道:“滚出去!”鎏金屏风后的阴影里,我瞥见小厦子跪地时袖中滑落的半片藕荷色锦帕——那是端妃宫里的绣样。原来端妃早就买通了养心殿的人!
“皇上既知无解,为何当年不揭穿太后?”我抚着发疼的下颌,目光死死锁住他腰间那枚先帝亲赐的白玉九龙佩。玉佩上的龙睛处沁着抹暗红,像凝固的血。
皇上突然抓起案上的狼毫,墨汁溅在明黄的奏折上:“揭穿?你可知当年年羹尧在西北手握二十万大军,太后若倒,朝堂必乱!”他笔尖一顿,墨点晕开成狰狞的蛛网,“端妃是将门之女,她的命……本就是稳固皇权的药引。”
药引?我猛地抬头,正撞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原来在这位天子心中,情深不寿的端妃,不过是枚用过即弃的棋子。殿角的自鸣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惊飞了窗外竹枝上的麻雀。我望着钟摆上镌刻的“万寿无疆”四字,只觉得那鎏金字体烫得刺眼。
“所以皇上如今抬举臣妾,也是因着甄家能制衡年羹尧余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逼着自己问下去,“若有一日臣妾也成了药引,皇上可会像对端妃那样,亲手端来那碗牵机引?”
皇上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墨滴顺着笔杆砸在“奉天承运”的朱批上。就在这时,小厦子隔着纱帘禀报:“皇上,寿康宫来人说,太后娘娘突然心口疼,宣太医院左院判即刻前往。”
左院判?我心中咯噔一下。太医院分左右院判,左院判专管太后脉案,右院判才是我的亲信。端妃果然动手了!她定是算准了太后此刻必会传左院判,特意制造事端引开景仁宫的守卫。
“传旨,让右院判去寿康宫。”皇上将狼毫狠狠掷进笔洗,水花溅湿了他胸前的龙纹,“嬛嬛你且先回碎玉轩,朕处理完太后事宜便去看你。”他说这话时,目光刻意避开我的眼睛。
我福身告退,行至月华门时,果然看见左院判拎着药箱匆匆赶向寿康宫。墙角的腊梅开得正盛,我装作折花,趁机将一枚刻着“瑾”字的银簪塞进小厦子手中——这是我与端妃约定的信号,表示皇上已被牵制。小厦子会意,转身消失在通往景仁宫的抄手游廊里。
回到碎玉轩时,槿汐正守在暖阁门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娘娘,方才景仁宫的守将突然换了人,是太后宫里的李嬷嬷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