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艰难地撑开眼皮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由枯枝和落叶搭成的简易遮蔽棚。
棚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斑驳的阳光,落在他满是血痂的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体内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剧痛。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只被骨钉贯穿的手掌此刻被粗布条胡乱缠着,布条上洇着暗褐色的血渍。
看得出包扎的人手艺很生疏,却缠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一点就会止不住血。
他偏过头,看到哑女蜷缩在棚口,怀里抱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粮,眼眶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大概是守了太久,实在撑不住了,才靠着棚口的木桩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是紧锁着的,时不时抽噎一下,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赵翠兰坐在棚外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银簪,正出神地望着来路的方向。
她的背比两年前更驼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一片,阳光照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把那副憔悴和担忧照得一览无余。
王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婶子……”
赵翠兰猛地回过头,看到王远睁开了眼睛,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红,手里的银簪差点掉在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声音发颤:
“远哥儿!你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两天了!”
哑女也被这动静惊醒,一睁眼看到王远醒了,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说“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王远被她哭得心里又酸又软,费力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声音沙哑:
“没事了,没事了……”
等哑女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赵翠兰才红着眼眶,把这两天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原来王远昏迷后,赵翠兰和哑女母女俩瘦小了些,根本搬不动他这身高一丈六尺的大个头。
她们怕那些逃走的修士会带人回来报复,不敢在原地久留,便连拖带拽地把王远藏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沟里。
哑女用自己那双瘦弱的手,一把一把地扒来枯叶和树枝,盖在他身上,把他伪装成一堆不起眼的落叶堆。
然后母女俩轮流守着他,饿了就啃一口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喝一口山涧的凉水,夜里冷得发抖,就互相抱着取暖,硬是撑了两天。
可她们毕竟只是两个弱女子,拖着王远这么一个重伤昏迷的大男人,根本走不快。
两天下来,也不过往前挪了十几里地,至今仍在那座献祭大阵的覆盖范围之内。
王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哑女那双被枯叶划得全是血口子的手,又看了看赵翠兰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可从来没有谁,会用这样笨拙而又执着的方式,去守护一个按理来说毫无关系的路人。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胸口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可他咬着牙,没有吭声,从怀里摸出那枚茯苓丹和那瓶疗伤的丹药,倒出几粒,一并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药力化开,温和的灵力开始在体内流转,滋养着那些破损的经脉和伤口。
虽然恢复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行,但至少,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减轻了一些。
他闭目调息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向赵翠兰,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异常坚定:
“婶子,你们继续往西走,不要停。
我回去一趟,很快就来追你们。”
“你还要回去?”
赵翠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