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在茅草屋里躺了足足一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这一个月里，那哑女每日天不亮就背着竹筐上山，采回带着露水的草药。

而后蹲在院角，用小石臼细细捣烂，敷在他胸口淤积的煞气肿块上。

她的手本就粗糙，捣药久了，指节上的裂口便渗着血，混着草药的汁水，染得石臼边沿一片青褐。

王远看在眼里，几次想阻止。

她却只是摇着头摆手，把敷好的药饼用粗布包好，轻轻贴在他胸口。

这时，她的指尖已经凉得像山涧的溪水，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她每日给他的吃食，也总是最好的。

自家吃的野菜粥里撒几粒米都算奢侈，给他盛的碗底却总沉着两颗黄澄澄的鸡蛋，粥面上还浮着几滴难得见的荤油。

有次王远故意把鸡蛋拨回她碗里，她急得脸都红了，咿呀叫着把鸡蛋又夹回来，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喉咙，又摆摆手。

她这意思是她压根咽不下去，于是硬塞回他碗里，转身去灶边的时候，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直到第三个月的第一场霜下来，王远才第一次见到了哑女的母亲。

那天他正靠在门框上看哑女扫院子，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背着半捆干柴的妇人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那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鬓角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像被刀刻出来的。

她穿着一身补丁摞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袄，腰间系着一根草绳，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她把干柴卸在墙角，先是摸了摸哑女的头，哑女仰着脸“咿呀”叫了两声。

旋即哑女指了指王远，又比划了个喝药的手势，妇人的目光才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走过来，在王远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却没有装烟。

她只是捏着烟杆在膝盖上敲了敲，开口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伙子，身子好些了？”

王远一怔，没想到这妇人竟会说话。

他点了点头，哑声道：

“多谢婶子你们母女的照拂。”

“啥婶子，我叫赵翠兰，村里人都叫我赵家嫂子。”

妇人摆摆手，咳了两声，手背掩着嘴，指缝里漏出闷闷的声响。

“我啊，是提醒你，伤好了就赶紧走，我们这穷山沟留不住你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着院角那株落了叶的蒲公英，声音低了下去：

“说起来，我年轻时候，也遇过你这样的男人，那时候逃荒，他跟我说要去城里谋出路，等我稳定了就来接你娘俩。”

“我信了，怀着身子的我独自生养丫头，足足等了他三年，可等来的却是他娶了城里绸缎庄老板女儿的消息。”

她忍不住嗤笑一声，手指摩挲着烟杆的铜嘴：

“男人啊，没个好东西，你看着不像咱这山沟里的人，日后要是飞黄腾达了，也别回来祸害我们娘俩就够了。”

王远沉默间，看着赵翠兰开裂的嘴唇上结着血痂，却还是把怀里揣着的半块麦芽糖摸出来，塞进旁边女儿的手里。

哑女眼睛一亮，却没有吃，掰了一半塞回母亲嘴里。

赵翠兰皱着眉要吐出来，哑女却拽着她的袖子晃，咿呀叫着，她才勉勉强强含着，眉头慢慢舒展开，眼里却泛了红。

“不过在伤好前你放心。”

赵翠兰含着糖，声音含糊了些。

“既然进了我家的门，只要我娘俩还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你伤没好透之前，想走也走不了。”

从那天起，王远才算真正见识到了这母女俩的贫穷，也见识到了她们刻在骨头里的善良。

赵翠兰有咳疾，一到冬天就喘得睡不着，却把家里唯一的一床厚棉被铺在了王远身下。

自己则和哑女盖着一床补了十八个补丁的薄褥子，夜里冻得缩成一团，却从不抱怨。

炭火不够用，她们就把炕头最暖的位置留给王远，自己母女俩裹着破棉袄坐在灶边，借着烧饭的余温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