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紫微宫,宣政殿。
今日的宣政殿,肃杀得令人窒息。
百官依序入殿时,连最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显得刺耳。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眼神交流,所有人都低垂着眼,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仿佛那上面刻着保命的符咒。
御座两侧,张易之、张昌宗罕见地身着正式朝服侍立,面色肃穆,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那是嗅到血腥味的野兽独有的光芒。
太子李显站在文官班首,面色苍白如纸,宽大的朝服套在他微微佝偻的身上,显得空荡荡。
他低着头,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只有袖中紧攥的、微微颤抖的手,泄露着濒临崩溃的恐惧。
相王李旦站在兄长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宛如一尊泥塑。
太平公主立于宗室女眷班列之首,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唯有紧抿的唇线透出凝重。
陆止作为有品级的公主府属官,立在殿柱旁的阴影里。
他的位置能清晰看见御阶下的全景,也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撕裂死寂。
武则天身着玄黑底绣金十二章纹衮冕,头戴垂白玉珠十二旒的帝冕,在十六名宫娥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阶。
衮服厚重,冕旒遮面,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股席卷全场的、沉甸甸的威压,让殿中温度骤降。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御座前,垂旒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黑压压的臣子。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她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冰锥一样凿进每个人耳中:
“洛水妖影,坊间流。”
八个字,字字千钧。
“朕,都听到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冕旒的白玉珠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冰冷的声响:
“‘真龙现世,匡扶李唐’——好一个天意,好一个民心!”最后四字陡然拔高,如同闷雷炸响在殿宇穹顶之下,“唱得真是响亮!唱得真是时候!”
“啪!”
她猛地一掌拍在御座扶手上!
那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不少臣子浑身一颤!
“太子!”武则天厉喝,垂旒猛地转向李显。
李显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踉跄着出列,扑通跪伏在地:“儿、儿臣在……”
“你告诉朕——”
武则天一字一顿,声音里淬着毒火,“这出‘真龙’好戏,这漫天的‘李唐’呼声,是不是你等不及了,弄出来给朕看的?!是不是你觉得朕老了,坐不稳这江山了,要借这‘天意’逼宫了?!说!!”
“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