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是龙王!龙王显圣了!!”一声凄厉哭喊如裂帛。
“噗通!”
“噗通!”
河岸百姓如被狂风摧折的麦浪,黑压压跪倒一片。
惊呼化作疯狂叩拜,哭喊里混杂着狂热祷祝与无边恐惧。
来不及点燃香烛,人们便将手中角黍、鸡子、甚至贴身铜钱,没头没脑抛向河中,仿佛想用一切填满神明的胃口,换取赦免或庇佑。
太平公主手中那柄泥金团扇“啪”地坠地。
她脸上方才的温存闲适荡然无存,血色瞬间褪尽,只余震惊过后的惨白。
那双惯能洞穿世情的凤眸,此刻死死钉在雾中那渐淡却已烙入魂魄的龙影上,里面翻涌的不是寻常畏惧,而是某种目睹极不祥、极庞大之物悍然闯入现实的悚然。
李华短促惊叫,踉跄后退。
薛崇简再顾不得礼数,一步抢前,用自己尚未完全宽阔的肩背将她牢牢护住,少年脸上是同等的骇然与紧绷。
薛崇训扶住母亲微晃的手臂:“阿娘!”
而太平的幼女已被这景象吓哭,钻入乳母怀中发抖。
幼子瞪大眼睛,小手死死攥住侍女衣裙。
李隆基没有动。
他像一尊骤然冷凝的石像,挺直的脊背甚至更僵硬了几分。
那双酷肖其祖、其父的明亮眼睛眯成两道锐利缝隙——里面没有百姓的惶惑,亦无姑姑那种深沉的惊悸,而是一种近乎灼烫的、极致的惊疑,以及冰封在惊疑之下、沉重如铁的政治锐觉。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神迹”现身的时间、地点、方式,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至于陆止——
在龙影显现、万民跪拜、连太平公主都骤然失神的那个刹那,他瞳孔收缩如针尖!
不是震撼,不是恐惧,是冰冷的、全功率开动的分析本能!
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强行从那摄人心魄的龙形光影上剥离,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疯狂扫描:
·光影背景:浓雾的质地、流动是否有细微异常?
·光线角度:虽是漫射光,但龙影不同部位的明暗是否存在不自然的渐变?
·水面反射:光影下方的水波荡漾,是否与那“扭动”有物理关联?
·声源方位:低沉嗡鸣是持续均匀,还是有极细微的间断或位移?
·远处高点:两岸任何可能架设大型器械、隐藏光源或人手的屋脊、树丛、丘阜!
卧底的灵魂在嘶鸣:自然异象?超自然显圣?抑或……
他右手死死扣住刀柄,骨节泛白。
非因惧怕,而是因那种熟悉的、面对极度危险且未知局面时,肾上腺素飙射带来的颤栗。
龙影持续了约五六次深长呼吸的光景,终于如它出现时一般突兀,开始淡化、消散,融回漫天浓雾。
低沉的嗡鸣亦随之远遁,最终湮没于洛水永恒的流淌声中。
但河岸上,那山崩海啸般的惊呼、哭拜、祷祝,非但未曾止息,反如瘟疫般随着亲眼目睹者的口耳相传,急速浸染神都每一条街巷。
一种狂热与恐惧交织的情绪,正在这座帝国的都城疯狂滋长。
陆止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臆的浊气,冰冷的视线自河面收回,与刚从震撼中挣扎出一丝清明的李隆基的目光,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一碰。
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与自己同样的、沉重的疑云,以及那疑云之下,汹涌的暗流。
洛水端午,真龙显形。
可这“真龙”衔来的,当真是祥瑞么?
恐怕,一场远比河面浓雾更加混沌、更加凶险的风暴,已随着那消散的龙影,悄然笼罩在这座帝国都城的天穹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