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公主府。
陆止刚在卫兴的引导下来到一处独立的小暖阁。
阁外守着的不再是寻常侍女,而是四名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带刀侍卫,见到卫兴,无声颔首,让开了通路。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暖香与凝重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阁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气氛。
太平公主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妆容未卸,却难掩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一丝罕见的烦躁,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陆止正待行礼,目光却被下首坐着的少年吸引。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背脊挺得笔直,面容清俊,虽衣着并不张扬,但眉宇间那股沉静与隐隐的焦灼交织的气度,绝非寻常宗室子弟能有。
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身旁一位垂首少女的手。
少女身形单薄,穿着浅绯衣裙,肩膀微微颤抖,正低声啜泣——陆止立刻想起,这就是那位刚刚被命运推向风暴眼的永昌公主李华。
薛崇简立在母亲榻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陆止,你来。”
太平公主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摆了摆手,免了虚礼,顺势抬手引向那少年,“这是本宫侄儿,临淄郡王隆基。隆基,这位便是陆止,我府中典军副使,新任的鸿胪寺丞。”
陆止心中微动。
临淄郡王李隆基——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激起一阵历史的回响。
他面上不显,依礼向李隆基拱手:“陆止见过郡王殿下。”
李隆基早已松开妹妹的手,站起身来,竟是向陆止郑重还了一礼,语气恳切:
“陆丞,昨日朝堂之上,隆基虽未在场,亦闻陆丞风姿。今日冒昧,实因舍妹之事心焦如焚,还请陆丞勿怪。”
这位未来开元盛世的缔造者,此刻在他面前毫无郡王架子,只有为妹求助的兄长情切。陆止敛目:
“郡王重了。”
太平公主揉了揉眉心,直入主题:“这里没有外人,虚话免了。陆止,圣意已决,和亲关乎国策,你我皆知难改。但华儿这般情形……”
她看了一眼低声啜泣的侄女,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隆基方才求到本宫面前,本宫这个做姑姑的,没法眼睁睁看着。你昨日在殿上,看得最明白。今日召你来,只问一句实在话——这死局,可还有半分能迂回腾挪的余地?哪怕一丝也好。”
压力如山,汇聚过来。
李隆基的目光灼灼,带着最后的期盼;薛崇简的紧张;太平公主那平静水面下的急流;还有那位永昌公主绝望中透出的微弱希冀。
陆止沉默了片刻,旋即,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镇定。
“回殿下,郡王。明路已断,铁板一块。然,或许可求一‘缓’字。”
“缓?”太平眉梢微挑。
“是。”陆止颔首,“圣人昨日当庭明谕,‘公主需入宫习礼仪典制’。这‘习’字,便是现成,也是唯一的文章。”
他条理清晰地说道:“和亲事关重大。可奏请圣人,以公主需精习吐蕃语、文字、风俗、律法乃至山川地理为由,将其塑造为通晓彼邦、传递教化、维系纽带的关键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