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卫兴上前扬声道:
“下一场,江南剑舞大家骆莲心,为殿下献艺——”
满堂目光汇聚。
骆莲心自侧厅缓步而出。
她今日的装扮,与平日清冷素雅不同。
一身月白色窄袖舞衣,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腰束蹀躞带,缀以青玉。长发高高绾成男子式的单髻,以一根乌木簪固定,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英气逼人。
她怀中抱着一柄紫檀木琵琶,向太平公主方向敛衽一礼,随后在厅中央早已设好的锦墩上坐下。
素手轻拨。
“嗡——”
一声清越的琵琶音破空而起,如金石相击。
紧接着,一串急促如雨打芭蕉的轮指,仿佛千军万马蹄踏而来;转而化为悠长哀婉的揉弦,似边关月下思妇的低泣;忽又拔高,迸发出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
是《秦王破阵乐》的变调。
骆莲心指法精妙绝伦,情绪饱满充沛。一曲终了,满堂寂静数息,随即爆发出震耳喝彩!
“好!”
王无择第一个拍案叫好,虎目放光,“骆大家,真国手也!”
连一向挑剔的安乐郡主,也忍不住微微颔首。
上官婉儿眼中闪过激赏之色。
太平公主含笑看向陆止:“该你了。”
陆止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厅中央。
那里已摆好一架十三弦古筝。
他在筝后跪坐,骆莲心则起身,将琵琶交给侍女,自己从另一名侍女手中,接过了那对名剑——“鱼龙舞”与“百刃沉”。
陆止指尖抚过冰凉的丝弦。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骆莲心舞剑时的身姿,闪过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闪过这个时代赋予他的全部复杂感受。
然后,他睁开眼睛。
指尖落下。
一串清泠如深泉出涧、冷玉相碰的泛音流淌而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这前奏的意境,与方才琵琶的激昂截然不同,空灵、幽远,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美感。
同时,他开口,声音清朗,随着筝音吟诵:
“冰弦凝素手,清商动吴襟。”
筝音转为清越,骆莲心应声而动。
“鱼龙舞”出鞘,剑光如一泓秋水,随她身姿流转,衣袂飘飘,确有吴地水乡的灵动。
“一拂星河转,再弹沧海吟。”
陆止右手在低音区重重一划,筝声陡然变得浑厚苍茫。
骆莲心剑势随之一变,“百刃沉”铿然作响,剑风呼啸间,仿佛真有星河倒转、沧海横流之象。
剑气激荡,近处席案上的杯盏竟微微颤动。
“忽作鱼龙舞,光寒百刃沉。”
吟到这一句,陆止的筝音陡然急促激烈,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
骆莲心双剑齐出,“鱼龙舞”化作漫天寒星,“百刃沉”则如泰山压顶,一轻一重,一巧一拙,配合得天衣无缝。
剑光交织成网,凛冽的剑气逼得前三排的宾客衣袂飞扬,发丝向后飘起!
“剑啸九万里,傲雪落莲心。”
最后一句,陆止的吟诵声放缓,筝音也随之收敛,化作几声悠长的泛音,余韵袅袅。
骆莲心一个极漂亮的旋身回剑,“鱼龙舞”与“百刃沉”同时归鞘,发出“锵”的一声轻鸣。
她定格在一个收势的姿态,微微喘息,额角有细汗,眼神却亮如寒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彩!”
“好词!好曲!好剑舞!”
喝彩声、掌声如山呼海啸般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澄辉堂的屋顶!
王无择激动得满脸通红,不住地拍着桌子。
李隆基眼中异彩连连,紧紧盯着陆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