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端起凉透的茶盏,指尖因疲惫而微紧。
面对这位身份尊贵、态度强硬的汗弟,他不能退让,亦不可失礼。
“特勤(突厥亲王),典礼乐制,关乎国体。但我可奏请圣人,于迎宾环节增设胡笳与战鼓。至于酒宴……”
他微微一顿,“鸿胪寺会备好上品马奶酒,与宫廷御酿同列,由贵宾自选。此乃两全之法,亦显我朝对可汗及特勤的敬意。”
阿史德啜眯起眼,打量陆止片刻,哼了一声,算是默许,随即又指向下一项:“那这……”
磋商如同拉锯。
每一处细节都可能演变成角力。
陆止调动全部心神应对,既要维护朝廷体面,又要避免对方借故生事。
待阿史德啜终于带着不甚满意的表情离开,陆止才发觉后背官服已被汗浸湿一片。
他无暇休息,匆匆赶回公主府。
卫兴早已候着,一摞册子堆在案头。
“陆副使,寿宴宾客名单新增了三位,座次需调整。教坊司的乐单也送来了,咱们一起商议下?”
公主府典军陈鹏突然患上重疾,所以筹备寿宴的事完全落在卫兴和陆止肩上。
哪个名字该靠前,哪道菜可能犯忌,哪首曲子不合时宜……陆止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稳妥的判断。
等到与卫兴逐一敲定,窗外暮色已沉。
夜深,听竹轩书房。
陆止推开满脑子的典礼流程和宾客座次,展开骆莲心送来的剑舞图谱。
清冷的线条在灯下舒展,他提笔,在素笺上落下几个字,又停住。
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像化不开的疲惫。
他搁下笔,望着跳动的灯焰。
鸿胪寺的扯皮,公主府的琐碎,还有那压在神都上空的“掏心”疑云,在这一刻,都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寂静里。
纸上,只留下几个零散词句,如同今夜未完成的思绪。
……
太平公主的寿宴,成了神都这个多事之秋里,难得一场明面上的盛事。
公主府中门大开,朱漆门扉上鎏金铜钉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马如流水般从各坊涌来,停在府前宽阔的场地上。
羽林卫增派的护卫持戟肃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身影。
正厅“澄辉堂”早已布置得华美绝伦。
三十六盏鎏金枝形灯架上,手臂粗的蜜烛燃烧着,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
四壁悬挂着吴道子真迹的山水屏风,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织金地毯。
冰山置于四角,丝丝凉气混杂着龙涎香的馥郁,在这闷热的七月午后,营造出一方奢华的清凉。
来宾的阵容,几乎就是武周末年权力格局的缩影。
太子李显携太子妃韦香儿坐在左首首席。
李显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神谨慎地游移着,不时拿起酒杯抿一口,又放下。
韦香儿倒是端着端庄的笑容,与相邻的相王李旦王妃低声交谈。
相王李旦携长子寿春郡王李成器、三子临淄郡王李隆基坐在次席。
李旦依旧是一贯的谨慎低调,话不多,只是偶尔与身旁的兄长李显交换一个眼神。
李隆基则坐姿挺拔,少年锐气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在掠过陆止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梁王武三思与儿子武崇训、武延秀等人坐在右首。
武三思谈笑风生,与周围几个依附武氏的官员推杯换盏,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太平公主的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