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湾带回的铜镜与陶哨,冰冷地躺在客栈房间的方桌上,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骆莲心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枚陶哨,指腹细细摩挲着筒身的螺旋纹路与粗糙的断口,又凑近鼻端,闭上眼,极其轻微地嗅了嗅。
片刻,她睁开眼,眸中清光微凝。
“粘土很特殊。”
她将陶哨放下,声音平静,
“非洛阳本地常见的黄土或红胶泥,里面掺了很细的贝壳粉和一种……我说不出的矿物,烧成后质地坚脆,传声效果却异常清越。我在洛阳月余,东西两市、乃至一些胡商铺子都走过,从未见过这般材质的陶器。”
王无择抱着臂,浓眉拧成疙瘩:“连骆大家都认不出?那这玩意儿能是哪来的?总不会真是那妖道自己挖土烧的吧?”
“未必需要自己烧。”
陆止指尖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定制。柳玄机精于幻术,对道具要求必定苛刻。这类特制传声陶哨,需要专门的窑口和匠人。”
“专门的窑口……”
王无择忽然一拍大腿,虎目放光,“嘿!我想起来了!洛阳城里没有,可洛阳地底下有啊!”
陆止与骆莲心同时看向他。
“铜臭坊!”
王无择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迹市井的熟稔,
“就在南市最脏最乱的那片坊区底下,是个见不得光的地下黑市。三教九流,啥邪门玩意儿都有得卖,也啥邪门玩意儿都有人接活儿。专做些官府明令禁止、或是来路见不得光的买卖。”
是夜,月隐星稀。
三人改头换面。陆止与王无择扮作走南闯北、略带风尘的行商,脸上特意抹了些灰土。
骆莲心则挽起长发,戴了顶遮耳的旧毡帽,换了身深青色男子裋褐,腰间用布条紧紧束住,虽难掩清秀,但在昏暗光线下,倒也像个沉默寡的小伙计。
穿过南市曲折污秽的巷道,在一处看似堆满杂物的破败砖墙前,王无择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块松动的墙砖,有节奏地叩击数下。
砖墙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腥臊、霉烂、劣质香料、金属锈蚀以及一种难以喻的欲望混合的复杂气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铜臭坊。
坊内光线晦暗,仅凭零星几点油灯与火把照明,将嶙峋的岩壁和粗糙开凿的洞窟映照得鬼影幢幢。
摊位挤在通道两侧,货品千奇百怪:生锈的刀剑、颜色可疑的丹药、泛黄的旧书卷、甚至还有蒙着布的笼子,里面传出细微的呜咽。
往来之人皆脚步匆匆,目光躲闪或警惕,交易多在袖中、耳语间完成,一派地下世界的诡秘气象。
骆莲心一进入此处,眉头便未曾舒展。
她目光如扫帚般掠过一个个摊位,鼻翼不时微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无数混杂气息里那特定的一缕。
忽然,她脚步一顿,那是一处门帘低垂、仅从缝隙透出昏黄油光的岩洞店铺。
她回头对陆止与王无择极轻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确认的锐光。
陆止上前,掀开那幅污渍斑斑的厚重布帘。
一股比巷道中浓郁十倍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陈年香料堆积的暖甜、药材的辛涩、潮湿岩壁的土腥,以及……
一丝隐藏极深、却让骆莲心骤然绷紧背脊的甜腻异香。
店内是间狭长的岩洞,仅靠深处柜台上一盏油灯照明。
一个干瘦老者正就着那点光,用小秤仔细称量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听到动静,抬起一张皱纹深刻、眼珠略显浑浊的脸。
“几位客官,可是寻香?”
老者放下小秤,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骆莲心清冷的面容和王无择腰间鼓囊的佩剑上多停了一瞬。
陆止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架上林立的瓶罐:“路过闻香,觉得特别。店家可有现成的、助人宁神静气的香?”
“有,自然有。”老者转身从架子上层取下一个青瓷小罐,打开是褐色的线香,“这是小店招牌‘清心香’,用了上好的崖柏与苏合香……”
“不是这种。”
骆莲心已走到柜台侧面,她的视线落在老者刚才摆弄的那碟新制的、色泽深褐近黑的香膏上。
她用指尖捻起极微小的一点,置于鼻端,闭目深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