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
御史中丞宋璟猛然踏前一步,声如雷霆,“偏偏在洛河出事第二天云游?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分明是自知闯下泼天大祸,畏罪潜逃!”
他戟指二张,声色俱厉:
“张侍郎!你府中门客行此逆举,你一句‘云游’便想撇清干系?若人人犯事皆云‘云游’,国法何在?!陛下,臣以为,二张纵容门客、失察之罪确凿,当先行拘押,待柳玄机到案,再行并论!”
“宋璟!你欺人太甚!”张昌宗尖叫。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数名御史、谏官出列声援。
二张一党的官员也纷纷出列驳斥,殿内顿时吵作一团。
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哪里还有半分庙堂庄严。
“够了!”
武则天低喝一声。
并不响亮,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嘈杂。
她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了口气,那疲惫感更重了几分,但眼神里的决断却愈发清晰:
“吵有何用?既然涉事之人是这柳玄机——那就先给朕,把他找回来。”
她目光扫过群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昌宗小声嘟囔,声音却足够让御座听清:
“陛下,柳先生行踪飘忽,居无定所,这……这大海捞针,如何去寻……”
武则天没有理他,目光在殿中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某处阴影里。
“陆止。”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争吵余音彻底死寂。
陆止从阴影中走出,至御阶中央,躬身:“臣在。”
“朕命你,”武则天看着他,一字一句,“负责寻回柳玄机。并给朕查明,洛河那‘龙’,到底是怎么来的。”
旨意刚落——
“陛下!不可!”
张易之第一个跳出来,满脸急色,“陆止乃太平公主府属官,人所共知!让他去查,岂会不偏袒东宫?臣以为,此案当交由三司会审,或由北衙禁军……”
几乎同时,宋璟也冷哼一声,那声音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陆副使?哼。”
他竟转向武则天,拱手道:
“陛下,内卫巡察,专司告密罗织,刑讯逼供或是在行。然此案需明察秋毫、辨析真伪,勘验幻术奇技,更需正气凛然,不为权势所屈——陆副使年轻历浅,恐难当此任。臣直,只怕是……有负圣望,查不出什么真相!”
姚崇虽未如宋璟般尖锐,却也微微皱眉,向陆止的方向略一拱手,语气疏离:
“陆副使年轻有为,忠勇可嘉。只是此案关系重大,牵涉诡谲幻术与朝堂阴私,非老成持重、明辨是非之士不可。陛下三思。”
顷刻之间,陆止如同被抛入暴风眼的孤舟。
左边是二张及其党羽毫不掩饰的敌意与阻挠——他们怕他真的查出什么。
右边是姚崇、宋璟等清流重臣毫不留情的鄙夷与不信任——在他们眼中,他依旧是那个靠脸幸进、依附公主、操持密探勾当的“幸臣”、“鹰犬”。
冰冷的孤立感如枷锁加身。
殿中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或讥诮,或冷漠,或审视。
唯有御座旁,太平公主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
她看向陆止的目光深处,藏着无法说的焦虑与沉重的期望。
以及,阶下相王李旦,在无人注意的刹那,极其短暂地抬眼,看向陆止。
那眼中没有托付,只有一片深沉的、属于困兽的绝望,与一丝几乎熄灭的、微弱的希冀——为兄,亦为己。
武则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看着陆止,重复问:“朕将此案交予你,陆止,你可能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