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三年的端午,神都洛阳在氤氲的晨雾中苏醒。
天光未透,洛水两岸已聚起人潮,仿佛整座城的烟火气都被这苍茫大河牵扯而来。
陆止立于河岸高地,按着刀柄,青袍下摆被湿润的晨风微微掀起。
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喧腾——这才是真正的神都。
紫微宫的威仪、公主府的肃穆、奉宸府的脂粉香,在此处皆被冲刷成最混沌也最鲜活的尘世底色。
空气中交织着复杂的气味。
艾草与菖蒲的辛烈最为霸道,从家家户户门楣、从行人手中新采的枝叶间散发出来,几乎要压过河水的土腥。
这气息里又糅着蒸笼里溢出的糯米甜香,雄黄酒微刺的矿物味,以及万千人聚在一处时那种暖烘烘的、独属于节庆的体温。
他看见妇人们将裹得棱角分明的角黍、染作茜红的熟鸡子小心放入竹篮,口中低诵祝词,再将这份心意虔诚抛入浊黄河水。
涟漪荡开,仿佛真能将祈愿送至神明座前。
更多的,是那些流动的彩缕。
年轻母亲,白发老妪,甚至粗手汉子,都耐心捻起青、赤、白、黑、黄五色丝线,在指间编结成缕。
阳光渐起,照得这些“长命缕”熠熠生辉——它们被系上孩童腕子,挂在婴儿颈间,缠于少年臂膀,仿佛给这尘世披上了一层微缩的虹霓,用以驱避五毒,佑护安康。
稚童们奔跑比较,笑声清亮如溅起的水珠。
陆止的目光收回,落向身后那顶华贵而不张扬的伞盖。
太平公主今日未着朝服,穿一袭沉香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广袖襦裙,外罩同色轻容纱帔子,云髻绾得松缓,只簪一支羊脂玉步摇。
少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节令里的闲适,与身为人母人姑的温和。
长子薛崇训与次子薛崇简侍立两侧。
崇训已具青年沉稳气度,只是目光掠过喧腾河面时,仍会泄露一丝被规矩压抑的好奇。
崇简站得离母亲更近,身姿挺拔如新竹,眼神却总忍不住瞥向太平身侧——
永昌公主李华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像株雨后怯生生的新篁。
她被这浩大人潮搅得有些惶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丝绦。
薛崇简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太平似有所觉,唇角微扬,侧身牵过李华微凉的手,将自己腕上那串刚由侍女编好、掺了金线的五色缕褪下,轻轻套上李华纤细的腕。
“系上这个,百毒不侵。”太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磐石般的安定力量,“今日且宽心,看看这洛水,看看这人间烟火。”
她又招手唤崇简近前,为他理了理衣襟,系上另一条长命缕,动作熟稔自然。
崇简耳根微红,低声道:“谢阿娘。”
“一家人,何必谢。”太平温声道,目光却转向身旁。
临淄郡王李隆基并未与表兄弟并肩。
他独自立在姑姑侧前半步,身着合体胡服,腰束革带,身姿如标枪般挺直。
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宇间已有山川英气流转。
此刻正低声与太平说着什么,手指偶尔点向河道某处,似在论及水势堤防,神态专注沉静,全不似未冠少年。
太平听着,不时颔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个侄儿身上,有种她喜爱的、清醒而蓬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