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带着凉意,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并几位鸿胪寺、礼部的官员,在此为吐蕃使团送行。
气氛保持着官方的、略显疏离的平和。
赞普赤都松已登上前方那辆最华贵的车驾,车窗垂帘密闭。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道垂帘之后的目光,必定冰冷。
他已答应两年后迎娶永昌公主,大周方面给出的解释无法辩驳,即便不情愿也只能勉强应允。
陆止作为新任鸿胪寺丞兼公主府属官,随侍在太平公主身后不远处。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使团队列,最终,落在了那身显眼的红色袈裟之上。
无相法王正向李显、李旦等人微微躬身辞行。
他面容依旧悲悯平和,宝相庄严。
然而,陆止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异常——自始至终,这位吐蕃国师,都只以左手单掌竖于胸前行礼。
他那宽大的右臂袖袍,极其自然地垂落身侧,纹丝不动。
当他转身,在两名年轻喇嘛弟子小心搀扶下,迈向属于自己的马车时,右肩的动作明显比左肩僵硬、迟缓了半分。
甚至,那厚重的红色僧袍右肩部位,在秋日阳光下,隐约比左肩略显臃肿,轮廓有些不自然的方正。
使团众人开始依次登车。
无相法王也已来到车辕旁,在弟子搀扶下,左脚已踏上踏板。
陆止忽然举步上前,在距离法王几步远处停下,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关切:
“国师请留步。”
无相法王踏上踏板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回身,立于车辕旁。那双深邃眼眸,平静地看向陆止。
陆止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好意”,望着法王的右肩方向:
“观国师气色,似有疲态。可是连日法事劳碌,弘法辛苦?或是……夜来风寒侵体,伤了肩颈经络?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陆某家中倒有一剂祖传的舒筋活络散,对外伤风寒、气血瘀滞颇有奇效,若国师不弃,愿以相赠。”
无相法王静静地听着,脸上悲悯之色未改分毫。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寒冷锐的光。
他左手依旧竖掌于胸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
“阿弥陀佛。陆施主好意,老衲心领。”
他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陆止胸前衣襟。
缓缓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喻的意味:
“施主身怀异宝,自有天命护佑,百邪难侵。老衲……钦佩。”
罢,他再次深深看了陆止一眼。那目光平静之下,却似有深潭暗流涌动:
“山水轮转,因果不空。他朝有缘,再会施主。”
不再多,无相法王在弟子搀扶下,稳稳登上马车。
红色袈裟一角敛入车内,沉稳依旧,唯有那始终未曾动用的右臂,和僧袍下不自然的轮廓,留下无声的印证。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黄土官道,扬起阵阵尘烟,渐行渐远。
……
回城的马车,碾过官道的颠簸。车厢内,只有车轮规律的辘辘响,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太平公主身上的清冷香气。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太平公主端坐着,背脊挺直。她的侧脸在车厢壁灯晕黄的光线下,如同玉雕,完美,却透着寒意。
良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车厢内回响:
“‘一枝秾艳露凝香’……‘可怜飞燕倚新妆’。”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陆止,里面看不出喜怒:
“陆副使妙笔生花。笔下的赵飞燕,宠冠汉宫,艳压群芳。”
她微微停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比之本宫,如何?”
陆止心头微凛。他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